野夫提刀录 第789节
皇帝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虚空裂痕的中央,站在九州之力的残骸上,站在高见那半拳大寂灭的前面。他看着高见,看着那具在崩溃与再生之间反复拉扯的身体,看着那团越翻越慢的浊流,看着那双越烧越暗的眼睛。
皇帝没有走,他挥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他站在那里,破碎的衣袍换了一件,发冠歪斜被重新戴好,身上的血迹也都消失了,可胸口那个拳印还在烧。
他盯着高见,盯着那具正在碎裂又重聚的身体。
然后他开口,咬牙切齿,那声音里有怒,有恨,有杀意,也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的东西:“真是——朕怎么就遇到了你这么个犟种。”
“你不会痛吗?”
他看着高见,看着那具从胸口开始往外裂的身体,那里面涌动着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剩下的东西,正在从高见体内往外涌。
“你不会难受吗?”
他清楚的看着高见站着,举着拳头,浑身都裂到能看见里面的骨头、经脉、还有那盏灯。
他的神魂之中,有一盏灯两者,那盏灯在烧,烧得他的眼眶都红了,烧得那些毁灭的意象从他体内往外涌的时候都在躲着那盏灯。
那盏灯不敢灭。
它一灭,那些东西就会冲出来,把这里变成和外面一样的地方。所以他撑着,用那具已经裂成这样的身体撑着。
光是看着那副模样,皇帝就能想象此刻的高见在遭受什么。
那是什么样的折磨?
从高见拳头上涌出来的浊流,那些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的残影。
它们从高见体内涌出来的时候,高见的身体在抖,那些东西在撕他。从里面往外撕,从神魂开始撕,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塞进那些世界的死法里。
每一个世界死的时候,都有一种痛。有的世界是烧死的,那痛是火,从皮肉烧到骨髓,从骨髓烧到神魂,将整个世界焚成灰烬。
有的世界是冻死的,那痛是冰,从指尖开始冻,冻到手腕,冻到肘弯,冻到肩膀,冻到心脏,冻到大陆和海洋都变成一片一片的。
有的世界是淹死的,那痛是水,从脚底开始漫,漫到膝盖,漫到腰腹,漫到胸口,漫到喉咙,漫到世界呜咽,水底发出最后的微光。
有的世界是被踩扁的,有的世界是被撕碎的,有的世界是被吞掉的,有的世界是被人从里面打碎、从外面踩烂、被时间磨成粉、被空间压成片的。
每一种痛都不一样,可每一种痛都是世界所产生的,是世界毁灭的时候发出的哀嚎,是万事万物毁灭所留下来的残渣。
那是世界毁灭产生的伤痛,每一种都远远超越了个体所能够承受的极限。
足以让地仙在地上打滚,嚎叫,求死。
而现在,这些痛全部压在一个人身上,一个连地仙都不是的人……
他没有嚎,没有叫,没有求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拳头,看着皇帝。
灯还亮着。
只要灯还亮着,那些浊流就只能不断在他体内回荡,而不敢突出去。
然后高见笑了,他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脸上的皮肤又裂了一道。那道裂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但这不影响他说话,却见他说道:“我习惯了。”
“再说,世间之事,最难不过一死。”
“有多少人因为你们死了?再难,难不过他们。”
“而且,我真的很想打死你们。”
他顿了顿,举着拳头的那个手臂又裂了一道。那道裂痕从肩膀一直裂到肘弯,灰白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像一条挣脱了枷锁的河流。
“在做到这点之前——”
“我怎么都不会死的。”
皇帝看着他,看着那双快炸开的眼睛,看着那具从里往外裂的身体,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面对一个“我怎么都不会死的”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还是直接打死他,比较快。
这高见,该不会以为,拼命就能什么都做成吧?
第609章 剧痛
皇帝的本体动了。
那一转身,凉州的天塌了半边。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山河社稷的纹路在破碎之后又重新凝聚,冀州的田野在他衣摆上翻涌,凉州的边关在他袖口上耸立,沧州的河水在他腰间奔涌,神都的宫殿在他肩上投下重重的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带着恼怒说道:“还是直接打死你,比较快。”
“你该不会以为,拼命就能做成一切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世界早就变了。”
说着这些,他抬起手。那只手从袖中探出,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此刻那只手上没有墨迹,没有透明,是实的。
那一掌推出去,磅礴的气息压的高见动弹不得。
郁勃三关,回金合玉,
坚备泥丸,上通帝气,
布流金门,混化启明,
阳气外贡,阴气内成,
二象番错,交结元灵。
万神安停,充盈三关,
华芝充盈,俱造玉清。
这一掌,皇帝没有用神朝的力量或者气运来镇压,他纯粹是展现了地仙的实力,以地仙的浑厚法力压制高见,因为他已经意识到了,神朝的力量,面对那大寂灭之意,实在是被克制的很利害,倒不如用纯粹的修为碾压对方。
他混合帝气,将三观九窍融汇为一体的力量尽数压下。
高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太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他麻木了。
那些从神魂深处涌出来的毁灭意象,那些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的残影,那些从他体内往外涌的灰白色光——它们撕了他太久,久到他的身体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回应这种痛。
痛本身都麻木了。
这反而让他好受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因为很快,那些麻木就会被新的痛撕开。那些毁灭的意象不会因为他的麻木就停下,它们会一层一层地撕,撕开麻木的表皮,露出下面更嫩的肉,然后继续撕。那痛会越来越深,越来越锐,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到每一道裂痕从哪开始、到哪结束、裂开的时候是什么声音。
可他不可能退,他站在那里,举着拳头,看着皇帝。他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皇帝说他能撑两招才会死,可皇帝不知道,他撑不到两招。
别说两招,随便一个十境修士过来,轻巧一击,他就得死。
他比谁都清楚。
只不过,他在等。等皇帝出招。
皇帝的那一掌,没有带着天下的重量,也没有任何万民的气息,只有他那雄浑的法力,
那一掌打在他胸口,肺叶被碎骨刺穿,心脏被压得停跳。
他的身体在那一掌之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坑里,浑身是血,浑身是裂,灯还亮着。他看着天,看着那片正在崩塌的天,看着那艘遮住半边天的巨舟,看着那些他看不见、却知道存在的星星。
高见看着那只手落下来。那只手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闭眼。因为他的眼睛里,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平静。
这一掌,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高见的身体像一片被巨浪拍中的叶子,从胸口开始向内塌陷。肋骨断了,肺叶碎了,心脏被压成一张薄薄的片,已经传不出任何血液。
他的身体从坑里飞起来,砸出一个更深的坑。
然后皇帝停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离高见只有三尺。
三尺的距离,够一个地仙杀死任何十二境的人一万次。可那只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他在看。看着高见身上那层黑气。那层黑气从高见的伤口里渗出来,可它在那里,像一条蛇,从高见身上游出来,顺着皇帝的那一掌,爬上皇帝的手。
皇帝愣住了。
他感觉到了……
那是痛。
是无数个世界死掉之后留下的痛。那些痛从高见身上传过来,顺着那层黑气,涌进他的身体里。不止一种痛,有无数种。
有的痛是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有的痛是冰,冻得他骨髓都在发颤;有的痛是水,淹得他喘不过气;有的痛是刀,割得他浑身是伤;有的痛是时间,慢到他以为自己活了一万年;有的痛是空间,挤得他以为自己被压成了一粒尘埃。每一种痛都不一样,每一种痛都足以让一个地仙在地上打滚。
而现在,这些痛全部压在他身上。
他退了一步。那些痛太重了,重到他的腿撑不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任何东西。可那只手在抖,那些痛从指尖传进来,沿着经脉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肘弯,爬到肩膀,爬到心脏。
他的心脏在抽搐,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坑里的人。
高见躺在那里,浑身是裂,浑身是灰白色的光,浑身是那层薄薄的黑气。
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烧得快炸开的眼睛,此刻正看着皇帝。他的嘴角在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世界毁灭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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