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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787节

  高见的神魂深处,有一样东西。

  他的记忆里,藏着一个炸弹。这是在阴间的时候,高见所看见的那一切——

  那是无数世界毁灭时候的呜咽,是阴间留下来的残渣,高见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放在那里,当初要不是锈刀,他就直接被这些记忆毁灭了。

  同样的,那些记忆,是他从阴间带回来的,最重的东西。

  此刻他站在分界线上,站在神朝与域外之间,站在生与死的交界,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神魂里,开始挖掘。

  挖进意识海的最底层,挖进那些他自己都不敢看的地方,挖进那个他封印了九年、模糊了九年、假装不存在的角落。那里有他藏了最久、最深、最不敢用的东西。他挖出来了。(详情见第三百九十六章,第三百九十七章)

  那一瞬间,高见的神魂裂开一道缝。

  有什么东西从他意识最深处涌出来,像被压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像被埋了太深的种子终于撑破了土。那东西从他神魂的裂缝里溢出,是那种他在黄泉里见过、在业力中滚过、在生死之间悟过的灰。

  可那灰比他见过的所有灰都深,比他承受过的所有业力都重,比他悟过的所有生死都彻底。那灰里有东西在动。

  世界在死。是无数个世界在死。是那些世界从生到长、从长到盛、从盛到衰、从衰到亡的整个过程,被压缩成一瞬,被塞进一粒灰尘,被埋在他意识海最深处的角落。

  那些世界他没见过,没听过,连想都想不出来。可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神魂深处,在他记忆的底层,在他不敢碰的角落里,静静地死着。

  滚滚浊流从他的神魂裂缝中涌出,无数世界死去的意象,是无数生灵灭绝的意象,是无数文明崩塌的意象,是无数星辰熄灭的意象。那些意象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缠在一起,像一条浑浊的、没有尽头的河。那河里没有水,只有死。

  那些事像滚烫的烙铁,在他神魂上烫出无数道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塞满了一个世界的死法。有的世界是烧死的,火焰从地心涌出来,把天烧成一个窟窿,把海烧成一口锅,把万物烧成灰,灰又烧成烟,烟又烧成无。

  有的世界是冻死的,太阳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像一盏快灭的灯,然后灭了。雪从天上落下来,落了一万年,把山川填平,把海洋冻实,把最后一只活着的虫豸封在冰里,冰又封在冰里,直到整个世界变成一块透明的墓碑。

  有的世界是淹死的,有的世界是饿死的,有的世界是老死的,有的世界是被人从里面打碎的,有的世界是被人从外面踩扁的。每一个世界的死法都不一样。

  万物的死,时间的死,空间的死,因果的死,命运的死。

  他所打出来的,是一切归于虚无之前,最后的那一口气。

  那气从高见的神魂里涌出来,弥漫在他身周,弥漫在那条分界线上,弥漫在神朝与域外之间。

  他的拳头还在举着。那灰从他的拳头里渗出来,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从他握紧的骨节里挤出来。那灰落在他脚下的灰白大地上,大地没有反应。

  那灰本来就是死的,这大地也是死的,死与死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可那灰飘向那道线,飘向神朝的方向,那层薄薄的、隔着生与死的膜,开始颤抖了。

  那层膜里面的生,感应到了膜外面的死。

  是那些还在呼吸的人,感应到了呼吸停止之后的事。是那些还在活着的东西,感应到了活着的尽头。

  高见站在那团浊流中央,站在那些毁灭意象的残影里,站在无数个世界的死法中间。

  他的神魂在颤抖,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神魂都撑不住。

  他的身体在流血,那些毁灭的意象在从他体内往外涌,把他撑得混身都是裂口。

  他的眼睛在发光,那些毁灭在他瞳孔里烧,烧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伸出手,握紧拳头。那团浊流随着他的动作涌动,那些毁灭的意象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无数个世界的死法在他拳头上凝聚。

  他出拳。

  一拳万界同灭。那一拳打出去,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种意,大寂灭之意。

  那意从他拳头上飞出去,像一道看不见的浪,拍在那层薄得像纸的壁垒上。

  壁垒没有碎,可它颤了一下。就一下。可这一下,够了。

  那层膜颤的时候,神朝的地脉跟着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大地在发抖。是那些活了几千年、几万年、几百万年的山,在那一拳面前,像受惊的马,浑身都在抖。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抬起头,望向同一个方向。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他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高见又出拳。第二拳。这一拳比第一拳更重,更沉,更不讲道理。那团浊流从他拳头上喷涌而出,那些毁灭的意象从他神魂里倾泻而下,无数个世界的死法在他拳头前面开路。它们冲进那道壁垒里,像一把烧红的刀插进黄油里。壁垒在融化,那些毁灭的意象突出。

  那些意象在告诉壁垒:你也是毁灭的一部分,你也是死寂的一部分,你也该回到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来。

  神朝疆域,抖了三抖。几乎所有的植物全部伏倒,河水停滞,山脉颤抖,这意境传到每个人的脚下,传到每个人的心里,些还在运转的山河、还在流淌的江河、还在呼吸的众生,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那些还在田里劳作的农户,那些还在排队领抚恤的人群,那些还在战场上厮杀的兵,都在那一刻停下手里的事,蹲下,趴下,抱住头。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天在抖,地在抖,心在抖。

  高见站在分界线上,站在域外的死寂里,站在无数个世界的死法中间。

  他的拳头还举着,那团浊流还在他身周翻涌,那些毁灭的意象还在从他体内往外涌。

  他的神魂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他的身体已经裂得像个摔过的瓷瓶,他的眼睛已经烧得像两盏快要炸开的灯。

  可他还在站着。他还有拳头。他还有一拳。

  他还有一拳没出。

  那拳如果打出去,那道壁垒会碎。

  碎成什么都没有。

  神朝里面和神朝外面,会变成一样。

  死寂会涌进来,均匀会吞噬一切。

  水不会流,风不会吹,所有人都会死。

  每个人都分到同样多的能量,同样多的温度,同样多的生命。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所有人都一样。活着和死了一样。

  他握着拳,站在那里。那团浊流在他拳头上翻涌,那些毁灭的意象在他拳头前面开路,无数个世界的死法在他拳头里面挣扎。

  它们想出去,想冲进那道壁垒里,想把这方天地也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他压着它们。用自己的神魂压着,用自己的身体压着,用自己的意志压着。

  因为高见还记得。记得他们还活着。他想让他们活着。

  是有风有雨地活着,是会哭会笑地活着,是会生会死地活着。是像人一样活着。

  他松开拳头。那团浊流从他拳头上退回去,那些毁灭的意象从他拳头前面缩回来,无数个世界的死法从他拳头里面沉下去。

  它们不甘心,它们在他神魂里翻涌,在他身体里冲撞,在他意识里嘶吼。

  可高见还是压着。

  感觉到那灰背后的东西。

  是感觉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的灰。是感觉到这方天地终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的死寂。是感觉到宇宙的尽头,是一切都变成一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连“没有”这个词都没有。

  ——————————

  此时此刻,在神都战场那边。

  皇帝之前踟蹰的手,猛地按了下去。

  他感应到了。那道从凉州边界传来的气息,那里的气息,重到他的神魂都往下沉了一寸,冷到他的指尖都僵了一瞬。

  那是大寂灭之意,不是让一个人死,是让所有东西都消失。山会消失,水会消失,天会消失,地会消失,人会消失,连“消失”这个词都会消失。

  他在冀州的分身没有感应到,一来可能是分身太弱,二来可能是那东西在高见体内藏得太深。

  深到连他自己都以为只是一点刀法的余韵。

  可现在它出来了,像一头被关了九年的困兽,终于挣开了锁链。

  那东西太冷了,冷到隔着几万里都能冻住他的血。

  “一刻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朕只需要一刻钟。”

  浑天星的星河在头顶无声地转了一圈,他的声音从星辉中传来:“陛下,臣等在此死战,还望陛下拦住那东西。”

  他没有多说,也不需要多说。

  赤县神舟的最高处,姜望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他的灰袍在风中飘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战场。

  他也在看那道气息的方向,“小皇帝,”他的声音传进紫宸殿,带着震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世家的阵中,法舟的阴影下,黎幽抬起头。他感应到了那道气息,他的嘴角慢慢咧开,脸上带着天降的狂喜。

  “好。”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石头摩擦石头。“好!”

  姜家老祖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气息萎靡,可那双眼睛里也有光,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希望,是看见敌人后院起火时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快意。

  世家的八位地仙都露出了欣喜。

  “黎老头,皇帝要走了!”

  皇帝走,这道防线就缺了一角。缺一角,他们就能撕开一道口子。就能逃出去,就能活。

  活下来,就有机会。

  皇帝的本体动了。他坐在紫宸殿的阵盘中央,面前是九枚燃烧的大印。

  然后他站起来,从这方天地的气运中站起来。

  那一刻,紫微垣裂开了。

  他的身形从裂口中升起,带着九州之地的重量。

  他的衣袍上有山河社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不是绣上去的,是真正的山河在应和他。冀州的田野在他衣袍上翻涌金穗禾的浪,凉州的边关在他衣袍上耸立城墙的影,沧州的河水在他衣袍上奔涌不息的波,越州的机关城镇,幽州的凉风,泸州的烈风,神都的宫殿在他衣袍上投下重重的檐。

  他站在那里,就是神朝,就是天下。

  他抬起脚,一步跨出。

  那一跨,神都的天塌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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