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86节
姜望说道:“小皇帝,你怕了?”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与此同时,战场边缘,世家的阵中,法舟的阴影下,一个人抬起头,望着那艘遮住半边天的巨舟。
他是姜家的一位地仙,是姜玄清的族叔。
在姜家,他是辈份最高的几位,活得最久,也最固执。此刻他站在法舟的甲板上,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颌,此刻那道疤在微微发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望着赤县神舟,望着那个站在最高处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姜望!”他的声音从战场上传来,穿过几十里的虚空,穿过罡风层的碎片,穿过归墟舟的阴影,落在那艘巨舟的最高处。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不解,有被背叛的痛。
“你是姜家人!你身上流的是姜家的血!你的先祖葬在姜家的祖坟里!你的名字写在姜家的族谱上!你——为什么站在那边!”
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赤县神舟的最高处,姜望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他的灰袍在风中飘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战场。他听见了那道声音,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姜望开口:“姜家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放了很多年的酒。那酒已经没什么味道了,只有一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苦涩。
“谁还在乎你们姜家。”
姜家地仙的脸白了。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伤疤,红得更厉害了。
姜望站在赤县神舟的最高处,低头看着那片战场。看着那些正在厮杀的修士,看着那些正在崩塌的山川,看着那些正在死去的凡人。
“等神舟一起,我便与这个世界再也无关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这些还在地面挣扎的蝼蚁,又如何理解得了天地广大?”
那声音从赤县神舟的最高处飘下来,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姜家地仙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艘遮住半边天的巨舟,望着那个站在最高处的身影。那道伤疤不红了,他的脸色也不白了,只剩下一种很淡的、很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平静,他转过身,重新操持法咒。
赤县神舟的最高处,姜望还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落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冀州的方向。那里有一个人,有一盏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小皇帝,”他的声音再次传进紫宸殿,“你想好了吗?到底哪边的威胁比较大?”
皇帝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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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外一边。
高见动了。
他的身形从冀州府衙的废墟中升起,像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流光,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踏出,脚下的虚空便生出一圈涟漪。那涟漪并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把周围所有的光、所有的气、所有的力都吸进去,吸进他的身体里。
武道内气吸取周围所有的东西让他加速,他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上升到飞驰,从飞驰到流光,从流光到一种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东西。
他的身后,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是他经过时带起的风,是他以肉身冲破音障的时候发出的爆破,这爆破声从冀州上空滚过,滚过田野,滚过村庄,云层像被刀切开的豆腐,向两边翻涌,露出中间一道笔直的、干干净净的蓝天。它穿过罡风层的残片,那些还在往下落的碎片被那道光的余波震成粉末,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气被极速压缩后释放的冲击波。那冲击波从他身后扩散开去,呈一个巨大的锥形,锥尖在他身上,锥底在冀州的上空。那锥底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甚至在天空之上拉出了一个卷卷,金穗禾被带起的风压伏在地上,又在他过去之后重新立起来。
凉州在前方逼近。他能感觉到那片土地的气息在变浓,边关的风沙,荒原的寂寥。
然后,高见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此刻的境况。
皇帝算得很好。有李驺方辅佐的他,在谋算这一块确实非常强大。
他算到高见会从龙辇上活过来,算到高见会去越州,算到高见会来冀州,算到高见会打破平衡,算到世家会倾巢而出,算到尽有斋会出手相助,算到赤县神舟会从罡风层里探出头来。他算得分毫不差,算得万无一失。
可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高见。
高见藏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连高见自己都觉得有点变态了。
非想所教授的佛门,他此前领悟的佛光,都只是他藏招的一部分而已。
除了这个,他还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他从来没用过,从来不敢用,从来不想让人知道。
包括那些他在阴间九年的积累,是他在黄泉里走过一遭、在业力中滚过一遍、在生死之间,被伪天之物所告知的东西。
那是他的底牌,是他不到最后时刻不敢轻易动用的东西。
他在等。等一个非用不可的时刻。
现在,那个时刻快到了。
皇帝不会以为他这九年真是睡过去的吧?他可是在地狱一直醒着呢。
在那片灰蒙蒙的雾里,在那些扭曲的鬼怪中间,在那条无边无际的黄泉河边,在那座空荡荡的大铁城里,在日夜游神的注视下,在那个顶着元律壳子的东西面前——他醒着。他一直醒着。他看着那些死去的魂魄从身边飘过,听着那些业力清算时的哀嚎,感受着那些善业化作的金光覆在身上。
他想了九年。想了无数种可能,推演了无数种结局,藏了无数张底牌。佛光只是其中一张,他还有别的。还有很多。
多到连皇帝都算不到。
而现在,高见知道,该用了。
他的速度加速到了极限,龙纹都在不停的闪烁,不多时,大概两刻钟左右,凉州的边界已经在望。
高见的速度慢下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那道线。那道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线,横亘在神朝与神朝之外的中间,像一道无形的墙,像一条被遗忘的伤疤,像这方天地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他在线前停下。
风停了,云也停了,天地好像都在这里凝固了。
他站在这里,站在神朝的边缘,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脚下是神朝的疆土。他低头看着那片土地,看着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岩石,看着那些干裂的河床,看着那些枯死的草根。
可那些岩石还在,河床还在,草根还在。因为神朝还在。因为天坛大祭还在。因为那些在神都、在冀州、在凉州、在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庄里活着的凡人,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劳作,还在生儿育女。
他们的呼吸汇聚成风,他们的汗水汇聚成雨,他们的生老病死汇聚成四季轮转。天坛大祭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是这方天地里所有活着的人的事。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天地还活着的证明。
他抬起头,看向边界之外。
那是一片死寂。天是灰的,不是阴天的灰,是那种连颜色都懒得有的灰。
没有风,没有云,没有声音,没有生命,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就连光到了那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懒洋洋地落下去,再也不肯起来。四季在那里停滞了。连“季节”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如果有个婴孩在那里出生,他不会长大。没有春天的萌发,没有夏天的生长,没有秋天的成熟,没有冬天的收藏。他会以婴儿之身活着,活到寿数的尽头,活到该老死的那一天,然后死去。他的一生,从生到死,都只是一个婴儿。
高见看着那片死寂,看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那道无形的线,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底下,落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天地死寂之后,灵气枯竭,万物不生。神朝依靠天坛大祭,将这种恐怖隔绝在外面。
赤县神舟要离开这方天地,就是因为这方天地要死了。
高见站在边界上,没有犹豫。
风吹过来,从神朝的方向,带着凉州的风沙,带着冀州的麦香,带着神都的烟火气,带着那些活着的人的气息。
那风吹过他,吹向边界之外,吹进那片死寂里,然后它死了。、
死在那片死寂里,无声无息。
风到了这里就不想再动了。那些从神朝吹来的风,到了这条线前还挣扎着往前探了探头,然后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下去,死在这片灰白的地上。
高见站在这里,站在这片连风都活不长的地方。他的身后是神朝,是那条看不见的线,是那层天坛大祭造出的壁垒。
他能感觉到那层壁垒,像一层薄薄的膜,隔着生与死,隔着动与静,隔着这方天地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真可怕啊。”高见感叹了一句。
“不过,该打破这地方了。”
他出拳。
那一拳,像千山连叠。千拳万拳,每一拳都是一座山,每一座山都是他走过的一步,每一步都是他不想退的理由。那些山从他拳头上飞出去,一座接一座,层层叠叠,压向那道看不见的线。
世间的一切能量运动,本身都是因为分布不均匀而产生的。有高有低,水才会流;有热有冷,风才会吹;有生有死,命才会转。
如果能量分布完全均匀了,就不存在能量的传递,不存在任何运动。水不会流,风不会吹,命不会转。所有生命都会停止、消失,这一片区域就会变成彻底的死寂。
这就是天地死寂。
如果广袤的宇宙也有生和死,那么“所有能量均匀分布”,估计也是宇宙的死法之一吧。
而现在,高见的拳头之上,就带着这样的气息。
他的拳头,仿佛站在热寂的边缘,站在宇宙的尸骸上!
这气息,对天坛大祭的薄膜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
他要打碎这层壁障!
第607章 大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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