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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779节

  罡风落下,最先遭殃的是飞鸟。那些正在空中仓皇逃命的鸟,被风一吹,羽毛瞬间失去光泽,身体僵硬,直直坠落,摔在地上,碎成粉末。然后是草木。田野里那些正在抽穗的金穗禾,碧绿的秆子忽然变成灰白,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风一吹,化作漫天飞灰。

  接着是河水。那些正在奔涌的河流,水面忽然静止,像被冻住了一样。

  有人被风吹到了。只是一个凡人,风掠过他的脸颊,他的头发瞬间变白,皮肤失去弹性,眼珠浑浊,牙齿松动。他在三息之间从一个三十岁的壮汉,变成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像破风箱拉动的声音。然后他倒了。倒下去的瞬间,身体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修士们也没好到哪去。那些低阶修士,护体灵光在罡风面前像纸一样薄,一吹就破。他们的血肉在风中消融,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然后是内脏,最后只剩一副骨架,骨架也撑不了多久,很快就酥了,碎了,散了。高阶修士们拼命催动灵力抵挡,可那风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它只是路过。路过,就足够了。

  罡风从裂缝中源源不断地灌进来,越灌越多,越灌越猛。那道裂缝被撑得越来越大,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天幕都在碎裂。碎块从天而降,有的像山那么大,砸在地上,砸出巨大的深坑;有的像屋子那么大,砸进城里,砸塌整条街;有的只有拳头大小,可每一块都携带着天幕崩塌的力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天穹塌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天外的东西。

  那是无边的黑暗,黑暗深处有光在闪烁,可那光太远了,远到让人觉得自己比尘埃还渺小。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看不清是什么,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大,很大,大到无法想象。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那些碎裂的天幕碎片就被吸上去,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大地也在塌陷。

  地脉断裂,山川崩碎,河流倒灌。神都周围方圆万里的土地,像一块被人从下面掏空的木板,开始往下沉。先是边缘,大片大片的土地陷落,发出沉闷的轰鸣,烟尘冲天,遮住了半边天。然后是中间,整块整块的地面往下坠,带着上面的城池、村庄、田野、山川,一起坠入那越来越深的深渊。

  天穹还在碎裂。罡风还在灌进来。那片无边的黑暗还在蠕动。忽然,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声音本身消失了。那些正在碎裂的天幕,那些正在灌入的罡风,那些正在崩塌的山川——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只能看见它的一星半点从罡风层的碎片后面露出来。先是一角,黑沉沉的一角,遮住了那片无边的黑暗。然后是边缘,笔直的、光滑的、不像是自然造物的边缘。然后是整个轮廓——现在可以看出来了,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到无法想象的船。

  它横在九天之上,挡住了那道正在碎裂的天穹裂缝。船身上布满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它太大了。

  大到神都在它面前都显得小,大到盆地装不下它的一角,大到所有人仰起头,都看不见它的全貌。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不说话,不动,只是存在。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忘记呼吸。

  罡风在它面前绕开了。

  天幕的碎片在它面前粉碎了。那片无边的黑暗,在它面前,也安静了。

  罡风层被战斗的余波撕裂,又被赤县神舟的船体挡住。那艘大陆般庞大的飞舟,静静地悬浮在神都上空,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终于被惊醒了。

  世家的老祖,同时抬头。他们的脸上,有惊,有喜,有疑,有惧。

  那是赤县。那是失踪了三千年的赤县。那是传说中载着百万人驶向域外、一去不回的神舟。

  它为什么在这里?它从哪来?它要做什么?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天上。看那艘大陆般庞大的飞舟,看它船身上那两个谁也不认识的古字,看它静静悬浮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座城,终于睁开眼,看了这人间一眼。

  罡风还在从被撕开的穹顶灌进来,可那风到了赤县神舟面前,就自动绕开了。它就那么悬在那里,不攻击,不退走,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悬着。像是在等。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在地仙的战场之外,浑身浴血的守军抬起头,望着那片遮住半边天的阴影,手里的刀,不自觉地松了。世家的阵中,那些刚刚还在冲锋的死士,此刻也停下脚步,仰着头,张着嘴,忘了自己正在打仗。

  就连那些地仙们,也在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们,此刻像凡人一样,仰着头,望着那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船。他们活了这么久,见过这么多事,可他们也没想到能再度看见神舟。

  罡风层的碎片还在往下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这片被打成盆地的土地上,落在那些尸体上,落在那艘沉默的巨舟上。

  罡风层的碎片还在往下落,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这片被打成盆地的土地上,落在那艘沉默的巨舟上。那艘船的名字,刻在船头,两个字像山,像海,像这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在那里了。

  静。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艘船,和它投下的,无边无际的阴影。

第601章 未必

  神舟之上的炮台动了。最前端那一门。它从船身的阴影中缓缓探出,像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睁开了一只眼。炮身漆黑,没有任何纹饰,表面粗糙得像未经打磨的岩石,可那粗糙之中,有光在流动——沿着炮身上每一道细微的纹理缓缓爬行,汇聚到炮口。

  炮口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它只瞄准了一个人。

  周钧。

  周家的老祖,精通玄理,修行法独一无二,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类似于巫蛊之术,摘星神通什么的手段,可要说法力的质量和雄浑程度,他是所有地仙之中的第一,毫无争议的第一。

  而此刻,他此刻僵在原地。不是不想动,而是被锁定了。

  那门炮锁定他的那一瞬间,他算出了自己所有的生路——没有。无论他往哪躲,无论他用什么术法,无论他把自己藏进多深的虚空,那道即将到来的光,都会找到他。他算出来了。算出来之后,反而平静了。

  炮口亮了。那一瞬间,天地之间所有的颜色都被吸了过去——天空的蓝、云层的白、大地的黄、血的红——全部褪去,变成一片灰白。只有炮口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亮得让那些活了成千上万年的地仙们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然后,它轰出来了。

  没有声音。声音在它面前来不及存在。只有一道光柱从炮口喷出,粗如山岳,亮如烈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冰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它没有直奔周钧,而是先擦过了大地。

  光柱落地的瞬间,大地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薄冰,从撞击点开始,向四面八方碎裂。

  地面在光柱经过的地方消失了。

  岩石、泥土、地下水、地脉灵气,全部化为虚无,连灰烬都没留下。光柱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沟壑宽数十里,深不见底,边缘整齐得像刀切过的豆腐。沟壑两侧的土地在光柱经过之后才开始反应——先是剧烈隆起,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然后崩塌,大片大片的土石滑入沟底,发出沉闷的轰鸣。

  周钧动了。他算出的所有生路都不存在,可他还是在躲。这是活了一千多年的本能。他的身形在光柱到达前的一瞬开始虚化,把自己化入天地运转的规律之中,成为一道永远在变化、永远无法被捕捉的虚影。

  同时,其他地仙也在帮他。

  黎家的老祖为他护持,姬家分出了几十个地仙级别的法宝给他防御,姜家的术法世界也出现在了他的头顶。

  光柱擦过他身体的一侧。只是一擦。他的半边衣袍瞬间气化,露出的皮肤焦黑如炭,上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些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光柱的余热蒸发。他活了五千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过汗了。

  他站在那里,一阵后怕。刚才那一瞬,他离死只有一线。

  光柱继续向前,越过了战场,越过了山川,越过了海岸线。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地仙的神念都追不上。它直奔东海,一头扎进了那片无边的蔚蓝之中。

  那一刻,整个东海都看见了那道光。

  远在龙宫深处的龙王睁开眼,金黄的竖瞳里倒映着那道正在逼近的光芒。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活了这么久,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了。

  可那道光的亮度,还是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海水在光柱面前像纸一样薄。光柱扎入海底,那一瞬间,海底的岩石被气化,露出下面滚烫的岩浆。岩浆还没来得及喷涌,就被光柱的余波压了回去。海底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是熔融状态的岩石,发出刺目的红光。

  然后,海啸来了。从光柱落点开始扩散,从海底被击穿的那一刻开始,整片东海的水体同时震动。那震动传得极快,快到连水都来不及流动,只是原地上下跳动。

  等震动传出去数百里,水才开始移动——先是向四面八方退去,露出大片从未见过天日的海床,上面有沉船、有尸骨、有古老的遗迹。然后,海水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涌回来,形成一道接天连海的巨墙。

  那道水墙有多高?在岸边观望的修士们后来回忆,说它高到看不见顶,只觉得天矮了一截。那水墙推进的速度比声音还快,所过之处,岛屿被连根拔起,礁石被碾成粉末,那些来不及逃窜的海兽,在浪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万里之外的龙宫,也感受到了震动。那些巨大的宫殿在摇晃,珊瑚柱上出现细密的裂纹,一些年久失修的建筑开始坍塌。水族们惊慌失措,到处乱窜。龙王还是没动,只是吩咐了一句:“加固阵法。”

  海啸扑上海岸线的时候,那些沿海的渔村、码头、盐田,在一瞬间被吞没。

  房屋像积木一样被冲垮,人像蚂蚁一样被卷走。海水灌进内陆,淹没了大片农田,一直冲到几十里外的山脚下才停住。等水退去,那些地方什么都不剩了。

  可这只是开始。

  那道光柱的力量,远不止这些。它击穿了海底,击穿了地壳,一直深入到地幔。地幔里的岩浆被激发,沿着裂缝向上涌,在海底形成新的火山。火山喷发,浓烟遮天蔽日,火山灰随着气流扩散,飘向四面八方。海水的温度在升高,那些侥幸躲过海啸的鱼群,开始大片大片地翻白肚。

  更可怕的是,大陆架在移动。那道光柱的力量,足以推动一块大陆。整个神朝所在的板块,在那一瞬间,向东北方向移动了数寸。数寸,对一个大陆来说,是一场浩劫。海岸线在变化,山脉在隆起,河流在改道。那些在地底沉睡了亿万年的断层都被敲起来了。

  地震波从那道光柱落点出发,向四面八方扩散。它们穿过地壳,穿过地幔,一直穿到地核,又从地核反射回来,在地球内部来回震荡。每一次震荡,都会在地表引发新的地震。那些地震不大,可它们没完没了。

  神都的观星台上,那架用来观测地震的铜仪,开始响了。龙口里的铜丸,一颗接一颗地落进蟾蜍嘴里,叮当,叮当,叮当。

  神舟之上的炮台,已经收回了。那门炮缩回船身的阴影里,重新变成一块不起眼的凸起。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只需要开一炮。一炮就够了。

  周钧站在原地,混身冷汗。他是地仙,活了上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怕了。可刚才那一瞬,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那种力量。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冰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那道光的威力,足以把他抹去,连灰都不剩。

  其他的地仙,望着那艘遮天蔽日的巨舟,一言不发,他们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事。可他不记得,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力量。

  皇帝坐在紫宸殿的阵盘中央,望着那艘船。他的身形还在闪烁,可他的眼睛很亮。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神朝的守军,世家的私兵,那些尸傀,那些修士,那些还在喘气的活人,都停下了。他们望着那艘船,望着它炮口的方向,望着那片正在燃烧的东海,忘了自己正在打仗。

  远处的海啸还在推进。它已经横穿了大半个东海,再过几个时辰,就会拍上另一边的海岸线。那里有城市,有村庄,有数百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他们会看见一道接天连海的巨墙,然后什么都来不及想。

  地震波还在回响。它在这个世界的地脉里来回激荡,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块土地,都在微微颤抖。那些颤抖很轻,轻到凡人感觉不到。可那些地动仪能感觉到。它们会响,一直响,响好几天。

  那艘船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它只是开了一炮。一炮而已。

  高见猛地起身。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凝实,像一头沉睡的猛兽被惊醒。案上的卷宗被气息带起,哗啦啦翻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纸页上跳跃。填海刀在身侧嗡鸣,刀身上那两个古字亮了一瞬。他已经准备走了。战场在千里之外,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步的事。

  然后,他停住了。

  大堂角落里,一幅画卷正在展开。那画卷不知何时挂在那里的,这几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卷轴缓缓转动,画上的墨迹开始流动——山在移,水在动,云在卷,一个人在成形。

  那些水墨从画中渗出,凝成实体。先是衣袍,玄色的,上面还有未干的墨痕,像刚画上去的云纹。然后是手足,修长有力,指尖还带着毛笔的锋锐。最后是面容——和紫宸殿上那个人一模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画中人终究是画中人,眉眼之间有一层淡淡的水墨氤氲,像隔着一层薄纱,像刚从画里走出来还没干透。

  高见的手离开了刀柄。

  “陛下。”

  皇帝的分身站在大堂中央,衣袍上的墨迹还在缓缓流淌。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堆满卷宗的案几,看了看墙上新挂的“冀州”匾额,看了看窗外那片正在抽穗的金穗禾。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自己宫里某个许久没来的偏殿。

  “画得不错吧?”他忽然开口。声音和真人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点墨香,多了一点宣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欲知画能巧,唤取真来映。并出似分身,相看如照镜。这是古人的句子,说的是画得好了,画中人会和真人互相照映,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墨迹在流动,像一条条极细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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