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78节
他的身形若隐若现,时而凝实如真人,时而透明如虚影。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面前,悬浮着九枚大印。
神都缓缓升向高空,越升越高,越升越快。
那位地仙撤走。
他把光幕交给了神都。
整座城市的光芒暴涨,形成一道新的屏障,将那倾泻而下的混沌挡在外面。同时,城市的外围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层层叠叠,数以万计,每一道都是上古留下的,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神都,亮如太阳。
光芒照在那些正在进攻的世家大军身上,照在那些飞舟上、巨兽上、修士身上。光芒所过之处,那些低阶的尸傀开始冒烟,那些飞舟的阵法开始崩溃,那些修士的法器开始失灵。
世家那边,也动了。
四道身影同时升空。
黎幽为首的——四位十三境地仙,终于同时出手。
他们身后,是世家数千年的底蕴。无数法宝、无数术法、无数阵法、无数巫术,汇聚成一道洪流,撞向神都。
两股力量相撞。
天地之间,再次安静。
这一次的安静,比上次更长。
长到有人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一切都碎了。
天碎了。地碎了。那些正在崩塌的山峦、倒流的河流、坠落的星辰、倾泻的混沌,全都在这一刻碎了。碎成无数碎片,在虚空中漂浮、旋转、碰撞。
那些碎片里,有的映着山川,有的映着日月,有的映着正在厮杀的人,有的映着从未存在过的景象。
这就是地仙之战。
不是人间的战争。
是超越凡俗的,‘仙’的战斗。
那些活了数百年、数千年的老怪物们,用自己的一切,去砸碎对方的一切。
对撞的余波,就是天崩地裂。
对撞的碎片,就是日月颠倒。
对撞的回响,就是万物哀鸣。
然后,约莫过去了一天的时间。
神都的光芒,渐渐暗了下来。
那些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灭了一多半。城墙裂了,塔楼塌了,坊市变成了废墟。可它还在那里,悬浮在破碎的天空下,像一头遍体鳞伤的老狮子,还在喘气,还站着。
世家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五路大军,此刻只剩不到一半。那些飞舟,那些巨兽,那些攻城器械,大多已经变成了碎片,散落在方圆数千里的土地上。
几位老祖,此刻也都收了手。黎幽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还有几位高见不认识的地仙,眼窝深陷,像是被抽干了精气。
他们站在虚空中,望着神都。
神都也望着他们。
谁也没有再出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这一战,把双方都打到了极限。再打下去,就不是分胜负,是同归于尽。
这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高见站在冀州府衙的屋顶上,望着十万里之外的战场,他看不清细节,可他看得见天象。那些扭曲的日月星辰,那些崩塌的山川大地,那些被撕裂又被缝合的天空,那天在哭,在嚎,在撕裂自己。日月星辰同时在天幕上挣扎,像是被无数只手攥住,往不同的方向撕扯。罡风从九天之上灌下来,又被更恐怖的力量顶回去,天地之间像是被掀开了一层皮,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筋肉。
这些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很平静。
因为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双方在地仙层次上,本来就是势均力敌。
谁也压不住谁,谁也吃不掉谁。打到最后,无非是两败俱伤,各自退兵。
世家退回西京,皇帝继续闭关,神朝继续这九年的烂摊子。
什么都不会改变。哪怕是皇帝引蛇出洞,那又能如何呢?蛇出洞了,可蛇太大了,大到吞不下去。
你把它引出来,它咬你一口,你伤它一爪,然后它缩回去,你退回来。世家倾巢而出,又能如何?打了这一场,死了几千万人,毁了半壁河山,掀开了罡风层——到头来,世家退回西京,皇帝守在神都,该对峙还是对峙,该僵持还是僵持。什么都不会改变。
高见看着那片扭曲的天空,看着那些忽明忽暗的星辰,看着那道裂开又合上的罡风层。
所以,皇帝肯定还有后手。
就看那后手是什么了。
说实话,就连高见自己都很好奇。
皇帝等的,绝对不可能是世家的破绽。
世家经营这么多年,不会露出破绽。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怎么可能露出破绽?
就算是全力出击,也必然是滴水不漏。
所以,皇帝要怎么做?
他到底保留了什么东西,以至于他能够直接将冀州推到高见的手中而不担忧,甚至是自信于能够毕功于一役之中呢?
所以,高见看的愈发仔细起来。
第600章 神舟降临
神都上空,日月已经不成日月。太阳被拉成一道横贯天际的火线,像被巨手拧过的布条,两端没入虚空,中间燃烧着不灭的白焰。月亮碎成无数块,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的倒映着尸山血海,有的倒映着枯骨荒原,有的倒映着正在死去的星辰。
星辰们脱离了天幕,像受惊的鸟群,在天上乱窜,互相撞击,炸开漫天光雨。
罡风从被撕开的穹顶灌进来,带着域外的死寂与寒冷。可那冷意还没落地,就被地仙们交手的余波蒸发成漫天白雾。
白雾又被术法的光芒染成各种颜色,在天地间翻涌,像一锅煮沸的颜料。
此前救下李驺方的那位地仙,控制着星辰的哪一位,立在紫宸殿正上方,周身缠绕着九条星河。
是真正的星河——每一颗星都是真实存在的天体,被他以大神通摄来,压缩成指节大小的光球,绕着周身旋转。他抬手,一条星河从臂上剥离,化作亿万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世家阵营。
真正的星辰坠落。每一颗都携带着毁城灭池的力量,每一颗落地都会炸开一个数百里的大坑,掀起的风暴甚至可以吹到瀛州去。
世家的阵型被撕开无数道口子,尸傀在星火中化为灰烬,法舟被砸穿,破城山被轰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姜家的老祖迎了上去。他身周围绕着术法组成的十二道光环,不对……此刻的十二道光环已经不再是光环,而是十二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里都演化着不同的术法——火界焚天,冰界冻地,雷界灭世,风界裂空。
十二个世界同时张开,硬生生接住了星落。那些星辰砸进火界,被焚成灰烬;砸进冰界,被冻成冰坨;砸进雷界,被轰成齑粉。可每接一颗星,那世界就黯淡一分。
忽然,一道剑光从神都皇城深处升起。
那剑光起初只是一线,细得像头发丝,可它升到半空,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白虹。白虹所过之处,空间裂开一道细密的缝隙,能看见缝隙里是无尽的虚空,和虚空深处某些古老的东西在蠕动。
绝剑仙在此刻出剑了,似乎是斩向了某个难以言喻的方向。
果不其然,剑光所布满的深渊里,有一尊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往外爬。没人看清它是什么——有人看见一只长满眼睛的手,有人看见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有人看见一团吞噬一切的黑洞。可剑光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是纯粹的黑暗凝成的怪物,趴在虚无的空间之外,正准备振翅。
剑光斩在对方的翅膀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磨擦声。裂了一道缝,那东西缩了回去。世家所在的法舟剧烈震颤,表面的金属纹路明灭不定,像被惊动的蛇,缩成一团。
黎幽,这位巫术之祖冷哼一身,继续施法,试图将这巫蛊之术的怪物从虚无之中擢到现实里来,开始和绝剑仙角力。
所以,那怪物继续发出叫声,那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听见的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被翻出来——所有人的战意,都晃了一晃。
山溟老人从地底升起。他一直在等这一刻。这位与大地同寿的老地仙,已经把自己融进了神朝万里山河的地脉中。此刻,他现身了。整个大地从沉睡中醒来。神都下方,大地隆起,一座座山峰拔地而起。这是山溟老人用数千年时间温养的山魄,每一座都有灵性,每一座都是活的。它们排列成阵,挡住了那声音。
那声音撞在山峰上,山峰震颤,碎石飞溅,可它没有碎。山溟老人站在最高那座山峰上,双手按住山巅,万里地脉同时响应。
神朝的地脉之力,像血液一样涌向这座山峰,灌入山体。山峰开始生长,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最后化作一柄石质的巨剑,刺向那怪物。
另一位世家的地仙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山溟老人。一道诅咒落在那座山峰上。山峰开始枯萎。石质变酥,灵气流失,山魄在哀嚎。那些被山溟老人温养了数千年的山魄,在诅咒下,一棵一棵死去。山峰崩塌,碎石滚落,砸进下方的战场,砸死无数人。
山溟老人的脸色变了,他的头发开始变白,皮肤开始松弛,生命在从他的身体里流失。
八风仙从四面八方同时现身。
不是分身,是八风仙本就可以同时存在于八风之中。
八风者,春夏秋冬,东西南北之风也。春夏秋冬之风,特令之风也,属于天。东西南北之风,方隅之风也,属于地。然而地得天之气,风乃长。天得地之气,风乃大。是八风属于天地,可分而不可分也
从九天罡风到九幽阴风,从南海熏风到北冥冽风,无一不精。此刻,八风齐至。东面的风带着大地之生气,灌入山溟老人体内,稳住他的生机。
西面的风带着金之肃杀,化作亿万风刃,切割世家的阵型。南面的风带着火之炽烈,点燃了姬家的破城山。北面的风带着水之阴寒,冻住了周家的迷雾。东南的风带着雷暴,轰击姜玄清的术法世界。西北的风带着沙暴,遮蔽了黎九幽的视线。西南的风带着瘟疫,灌入尸傀的队列。东北的风带着腐朽,侵蚀归墟舟的金属外壳。
八风齐至,天地为之变色。
浑天老祖趁此机会,将九条星河全部打出。九条银河同时坠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向世家老祖们。姜家那位硬接了两条,他的术法世界碎了四个。姬家人出手,接了剩下的,他身周围绕的法器炸了七件。
罡风层彻底碎了。那层笼罩了神朝不知多少年的天幕,像一块被砸烂的玻璃,哗啦啦地往下掉。九天之上的罡风灌进来。
那层笼罩神朝不知多少年的天幕,此刻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布,上面布满了褶皱和裂痕。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像丝绸被慢慢撕开,又像骨头被一寸寸折断。忽然,一声巨响,天幕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口子横贯天际,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罡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带着九天之上的死寂和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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