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56节
鲜血喷涌。
他竟然砍下了自己的头!让自己的头颅和身体完全分开了!
可那头颅没有落地。
它在半空中凝住,旋转,翻涌,像活过来一样。
高见的头颅离体,血液飞洒那血液中蕴含着武者九境苦修而来的精气,蕴含着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生机,蕴含着那一具被无数火毒、寒毒、雷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肉身里,最后一点纯粹的东西。
头颅往前飞去。
脖子以下,那具无头的躯体开始变化。
那些被术法侵蚀的皮肉开始剥落,像蛇蜕皮。那些被火毒灼伤的骨骼开始粉碎,像灰飞散。那些被寒冰冻伤的经脉开始消融,像雪化水。
旧的肉身,化作齑粉。
新的肉身,从齑粉中生出。
以头颅为引,以精气为源——一具崭新的躯体,在刹那间成形。
那躯体上没有一丝伤痕,没有被火毒灼烧的焦黑,没有被寒冰冻伤的青紫,没有被雷电劈裂的伤口,没有被风刃划开的血痕。
它纯粹得像刚出生的婴儿。
可它握刀的手,稳得像山。
高见落地。
新生的肉身,比之前更轻,更灵敏,更能随心所欲。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每一块肌肉都在等待,每一条经脉都在奔涌。
可他知道,这具肉身撑不了多久。
很快,那些术法又会找到它,又会侵蚀它,又会让它重蹈覆辙。
但在这之前——
他有一刀的时间。
高见抬起头。
目光穿透那片虚空,穿透那些还在涌来的数字,穿透那无穷无尽的计算,落在某处。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算了一辈子的人。
他挥刀。
一刀。
那一刀,是他这些年所有领悟的凝聚。以前的根基,以前的杀伐,以前的淬炼,夹杂着龙宫的道韵,阴间的游荡,这么多年的沉淀——所有的一切,都融进了这一刀里。
一元刀法。
《玄化通门大道歌》的核心,众法归流的真意。
那一刀斩出,刀光炽盛,照亮了整片夜空。那刀光里有火焰的炽烈,有寒冰的凛冽,有雷电的狂暴,有风刃的锋锐——却又不只是这些。它包容了它们,超越了它们,将它们融成一体,化作一道纯粹的、统一的、无可抵挡的光芒。
说是刀。
可在武道内气和高见武道神意的加持下,那刀光所过之处,演化出千千万万道刀影。每一道刀影都是一式刀法,每一式刀法都有自己独特的韵味,每一道韵味都源自不同的传承、不同的经历、不同的领悟。
可那千千万万道刀影,归根结柢,都是那一刀。
似简而繁。
繁杂之中,皆为一道。
刀光斩入那片虚空。
斩向那个藏在无数数字背后的身影。
然后——
异变陡生。
高见的刀光,斩出的那一瞬间,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共鸣。
那共鸣不是来自敌人,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他体内,来自那《玄化通门大道歌》修炼多年刻下的烙印,来自那万法归流的真意。
它在共鸣。
与什么共鸣?
与对面。
与李驺方。
李驺方站在虚空中,看着那道斩来的刀光。
那刀光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不是招式,不是法力,不是任何有形之物。
是道。
是他修炼了一辈子的道。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抬起手。
一指点出。
那一指,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铺天盖地的术法,没有无穷无尽的计算。只是轻轻一指,点向那道刀光。
可那一指里,有他这辈子的全部。
三百年为官的隐忍,这么多年尚书的权衡,九年来看着那些数字增长时的复杂,以及此刻面对那道刀光时,心底涌起的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指,也是一道术法。
那术法,也是《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体现。
也是万法归流的真意。
刀光与指芒相遇。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它们相遇的那一瞬——
寂静。
绝对的寂静。
那刀光停在半空,那指芒停在半空。它们像两团凝固的光,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它们开始消融。
不是谁压制了谁,不是谁击溃了谁。
是一点一点,同时消融。
像是两团火焰,同时燃尽。
像是两条河流,同时干涸。
像是两个生命,同时走到尽头。
高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应到了。
那刀光的力量,与那指芒的力量,完全相等。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精确到无法再精确。
他闭上眼,以心灯感知。
那力量,像两个完全相同的数字,从最左边对齐到最右边。个位相同,十位相同,百位相同,千位相同——一直往后,往后,往后,无穷无尽地往后。
无论小数点后有多少位。
那些数字,全都一模一样。
高见睁开眼。
他看着那道正在消融的刀光,看着那同样正在消融的指芒,看着那站在虚空中的、苍老的、疲惫的、却依然挺直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
李驺方用的,真的是《玄化通门大道歌》。
真的是万法归流的那一招。
和他一样。
完完全全一样。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
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一个握刀,一个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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