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17节
第一个,是原幽州分号的。那人仗着自己经营了二百年,手底下养了一批人,想带着整个分号投靠当时如日中天的姜家。结果,还没等他和姜家谈妥条件,人就消失了。
连带着他手下那批人,一起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二个,是原越州分号的。那人更聪明,不动声色地经营了十年,慢慢把分号的核心业务都转移到自己名下的私产里,想着等差不多了就“金蝉脱壳”。结果,在他准备脱壳的前一天晚上,那批私产凭空烧成了灰烬。
连同他这些年的所有账本,一起烧了。
那人第二天就疯了,被送回了老家,再也没出现过。
第三个……
万掌柜放下茶杯。
第三个,就是他的前任,上一任沧州分号的大掌柜。
那人姓周,是万掌柜的师父。
周掌柜是个好人。对徒弟好,对伙计好,对客人好。
万掌柜能有今天,全靠周掌柜一手带出来的。
可周掌柜有一个毛病——他太想见东家了。
想了一辈子。
每一次交账的时候,他都问传信人:能不能让我见东家一面?就一面。
传信人从来不答。
问多了,传信人干脆让他死了这条心。
后来周掌柜想了一个办法。他偷偷在账册里夹了一封信,信上写着自己对尽有斋的一片忠心,写着自己多么想当面谢恩,写着自己绝无非分之想,只是想见一面。
账册被带走了。
半个月后,传信人来了。
带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
“不必。”
周掌柜看了那封信,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好,继续做他的大掌柜。
可从那以后,他变了。话少了,笑容少了,每天把自己关在账房里,一遍一遍地翻那些账册。
万掌柜当时问他:师父,您怎么了?
周掌柜摇摇头,说:没事。
一年后,周掌柜病故。
临死前,他把万掌柜叫到床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别学我。别想见东家。”
然后他就走了。
万掌柜一直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做了大掌柜,每年交账,每年看着那些传信人来去无踪,每年想起师父临死前的眼神——
他渐渐懂了。
只是,那个问题还是悬在头顶。
尽有斋的东家,到底是谁?
万掌柜想了几十年,始终没有答案。
有时他猜,东家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祖祖辈辈传下来,守着那种遁法,守着这庞大的生意。
有时他猜,东家可能是一个地仙,活了几百上千年,懒得管这些俗务,只派手下的传信人代为处理。
有时他甚至猜,东家可能根本不存在。那种遁法,是某种上古遗留下来的阵法,每个月自动运转;那些指令,是某个机关算出来的最优解。
最近这些年,他不想了。
因为已经懒得想了,无所谓,反正现在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眼前的这笔生意,好像……又让他燃起了一点希望。
不一会。
账房的门被敲响了。
“掌柜的。”是绿珠的声音。
万掌柜收起思绪,坐直身子,声音恢复了平常那份热络从容:
“进来。”
绿珠推门进来,福了一福:“掌柜的,那位客人安顿好了。”
万掌柜点点头:“怎么样?”
绿珠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怪。”
她说了一个字。
万掌柜笑了:“怎么个怪法?”
绿珠把在客房里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那位客人看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掌柜的,那些东西,钱不钱的不说,但肯定是稀罕物,换个人,就算不心动,至少也会多看两眼。可他……”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
“他好像在看别的东西。”
万掌柜眯起眼:“别的东西?”
绿珠摇头:“奴家不知道。就是感觉……他虽然坐在那儿,眼睛看着窗外,可他好像没有在看那片灵植。他在看……更远的地方。”
万掌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摆摆手:“知道了。你去吧。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赏。”
绿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账房里又安静下来。
万掌柜坐在案几后,望着那幅“易”的旧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
他在尽有斋做了几百年,见过无数想见东家的人。有想攀高枝的,有想探底细的,有想分一杯羹的,有想取而代之的。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像今天这位这样。
把一口上古神兵往桌上一拍,说:“用这个当定金。”
然后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等着。
就像当年周掌柜一样。
万掌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尽有斋的后院。阳光照在那些珍稀灵植上,泛着淡淡的光晕。六楼的客房窗户,正对着这边。
他能看见那扇窗。
窗里,坐着一个人。
一动不动。。
万掌柜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回到案几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开始写字。
不是给东家的信。是给传信人看的。
他要汇报今天的事。汇报那个古怪的客人,汇报那口填海刀,汇报那句“用这个当定金”。
汇报一个可能。
一个或许能让他知道,东家到底是谁的可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笺折好,放进案几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
六楼的客房里,那个人还在等。
而万掌柜,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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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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