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716节
她说着说着,声音顿了一下。
那位客人根本没有在看。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了一圈——绿珠敢打赌,那一圈扫过去,绝对没有在任何一件珍品上多停留哪怕一瞬。他只是确认了这个房间可以待,然后便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看向窗外。
窗外是尽有斋的后院,种着各种珍稀灵植,有专门的园丁伺候。此刻正值午后,阳光照在那些灵植上,泛着淡淡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那位客人就看着那画,一动不动。
绿珠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伺候过那么多客人,每个人进了这房间,都会惊叹,都会赞美,都会问这问那——这玉床是真的千年温玉吗?那屏风真是大师的真迹吗?
可这位,什么都不问。
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在乎。
就好像这价值连城的房间,和他之前在雅室里坐的那把普通椅子,没有任何区别。
绿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贵客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位客人没有回头。
“没有了。”
还是三个字。
绿珠躬身行礼:“那奴家告退了。贵客若有需要,随时按床头的铃,奴家即刻便到。”
她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然后在门外站了一会。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这一次,绿珠回到一层,找了间没人的库房,靠在一堆货箱上,发了半天的呆。
她在回想。
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好怪。
不是凶,不是冷,不是高高在上。就是……远。
绿珠见过很多高手。见过七境的,八境的,甚至见过一次十境的。那些高手看人的时候,眼里会有光,会有威压,会让人忍不住低下头去。
可这位,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他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块石头。
没有任何区别。
绿珠忽然想起那把刀。
填海刀。
那两个古字,她看见了。在雅室里,在案几上,沉沉的,黑黑的,像两座山。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尽有斋的伙计,要学很多东西——货物的价格,客人的脾性,各地的传闻。填海刀这个名字,她听过。
那是忠毅伯高见的佩刀。
可忠毅伯已经死了九年了。
那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有这把刀?
他来尽有斋,到底想干什么?
绿珠不知道。
她只知道,万掌柜传音给她的那一刻,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她也知道,她进去伺候的这两个时辰,那位客人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
她更知道,她退出那间客房的时候,后脊梁的那股凉意,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散去。
绿珠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
不管这人是谁,不管他来干什么,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端茶倒水,笑脸相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尽有斋的规矩,她懂。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一想。
第570章 东家
万掌柜退出雅室后,并没有立刻去处理高见的事。
他先回了自己的账房。
那是一间位于五层深处的屋子,不大,陈设也简朴。一张老旧的榆木案几,几把酸枝木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和楼上那间雅室里挂的一样:“易”。
世间许多事,无非一个易字。
世界上的事,世界上的人,乃至宇宙万物,没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比如此刻我们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瞬息之间就过去了,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它留住。
这里的一个“易”字,充满了无穷的动感,无时无刻、无所不在的变与动!
世间万物其实就是在这样一种“易”当中,完成其过程和行进的;若无此“易”——太阳停止运转,宇宙停止运行——非动的世界,顷刻间,一切都将陷入到死一般的状态里面无以自拔。
所以,尽有斋做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们主导‘易’,这世间的金钱流转,各种交易,便是尽有斋的应有之义。
这是他当年亲自做学徒时,老掌柜赐给他的。
三百年了。
万掌柜在案几后坐下,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一口一口喝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想了几百年,却始终想不明白的事。
尽有斋的东家,是谁?
万掌柜在尽有斋做了这么多年年。从跑堂的学徒做起,到账房先生,到分号二掌柜,到如今这分号的大掌柜——东家之下,万人之上。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东家。
一次都没有。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情况。据他所知,神朝十州,七十二家大的分号,每一位大掌柜,都没有见过东家。
他们只见过“传信人”。
那些来去无踪、精通那种神鬼莫测的遁法、永远不发一言的传信人。
每月初一十五,准时出现,准时消失。带走各分号的账册和利润,送来东家的指令。
来无影,去无踪。
据说那种遁法,全力施展之下,能从沧州到神都,只消一炷香的工夫。
万掌柜亲眼见过一次。
那是一个雨夜,他还在做账房先生的时候。一个传信人突然出现在库房里,混身没有一滴雨水,斗笠下的面孔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那人交给他一封信,然后转身,一步踏出——
人就不见了,像是融进了空气里。
万掌柜当时年轻,追出去看。雨还在下,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遁法,是整个尽有斋的根基。没有它,货物周转不了,信息传递不了,这遍布神朝十州的庞大生意,一天都撑不下去。
而这种遁法,只有东家会,只有东家的人可以带着庞大的物资到处流转。
各分号的大掌柜们,没有一个会的。
尽有斋的架构,和别的商号不一样。
万掌柜年轻时,曾在一家老字号的商行做过三年学徒,知道那里面是怎么运作的。东家出钱定方向,掌柜负责执行,伙计跑腿,层层分明。
东家就是掌柜的顶头上司,说一不二。
可尽有斋不是这样。
尽有斋的东家,从来不管经营的方向。
收购什么,卖出什么,价格定多少,和哪家势力打交道——这些事,全是各分号大掌柜自己说了算。万掌柜在这沧州分号做了一百多年的大掌柜,批过的每一笔生意,从来没有请示过任何人。
他只知道每年要交多少利润上去。交够了,什么事都没有。交不够,东家会派人来问一问——也只是问一问,不会多说什么。
可要是谁敢动歪心思……
万掌柜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
几百年年,他见过三个想“另立门户”的大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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