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83节

　　一日，高见见院中落叶稍多，便依照公输衍的提示，对侍立在廊下的那具人形傀儡吩咐道：“清扫庭院。”

　　那傀儡通体由某种哑光的灰白色灵木与金属构件构成，线条简朴流畅，闻言，头颅部位动了起来。

　　它的脸上并无五官，只有简单的感应符阵微光，很快转向高见，似乎“看”了一眼，随即无声地行动起来。

　　它步伐稳定精准，取来特制的扫具，动作娴熟地将落叶归拢，又细致地擦拭石桌石凳，甚至能识别出角落缝隙的灰尘，以细微的气流法术进行清理。整个过程高效、安静，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并非完全按照预设的固定程序行动，而是能根据落叶分布、地面状况进行微调，遇到被风吹到角落的叶片，会稍微调整扫把角度和力道。这种对环境反馈的即时处理，以及对“清扫”这个任务的整体理解与执行，远超单纯依靠符阵驱动的死物。

　　高见起初只是随意看着，但越看，眉头越是微微蹙起。

　　这傀儡的表现，不像是单纯的“智能”，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和判断的“意识”在驱动。它知道什么是“干净”，什么是“杂乱”，并且能主动规划清扫顺序。

　　待傀儡完成工作，静静退回廊下原位，恢复待机状态后，高见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傀儡的“额头”感应符阵处。他没有动用蛮力或窥探秘法，只是将自身神意以极其柔和的方式，如同水波般轻轻拂过傀儡的核心。

　　瞬间，他“感觉”到了。

　　在那精密冰冷的符阵与能量回路的核心深处，并非只有预设的指令集和逻辑单元。

　　那里，存在着一团微弱却清晰、带着独特“波动”的……灵性光团。

　　这光团如同一个简化版的“魂魄”，承载着基础的感知、简单的判断、以及执行特定任务的“意志”。

　　它没有记忆，没有复杂情感，但它确实在“思考”，在“反应”。

　　这绝非天然诞生的器灵，也非简单的法术造物。

　　这傀儡，有“人造的魂魄”。

　　高见收回手指，眼神中闪过一丝疑虑。

　　他对天工山的机关术了解尚浅，但这种涉及“灵智创造”的技术，无论在哪个修行体系，都堪称禁忌或至高奥秘。天工山竟已普及到用于日常侍奉傀儡？

　　他没有惊动白平，独自走出机枢院，循着山门内随处可见的指示路引走去。

　　路引是一种小巧的悬浮机关，随时可以变更方向，所以很方便。

　　他朝着公输衍曾简单提及过的“传法楼”走去。

　　他想看看天工山对此是否有公开的记载或解释。

　　天工山的传法楼，同样是一座奇特的建筑。外形如同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打开的精密工具箱，内部空间利用机关术拓展，浩瀚如小型洞天。这里不仅存放玉简书籍，更有大量可以实际操作演示的机关模型、留影石记录的历史影像、甚至部分可以有限度接入体验的“神念模拟器”。

　　高见表明贵客身份后，获得了查阅大部分非核心典籍的权限。他没有去翻那些高深的机关设计原理或阵法奥义，而是直接寻找关于“傀儡灵智”、“兽魂”、“人工灵性”相关的记载。

　　出乎他意料的是，相关的资料并不少，且并未刻意隐藏，就陈列在“造化通论·灵智篇”的区域。

　　他取出一枚名为《机枢启灵概要》的玉简，神识沉入。

　　里面的内容，直接、清晰、甚至可以说……坦荡得令人有些不适。

　　开篇明义：“机关死物，欲通灵性，以契天地，首重‘灵枢’。天然器灵难求，故我辈修士，取巧法而为之。”

第543章 小白鼠

　　高见看见，这本书上详细阐述了数种为机关造物赋与基础灵智的方法，其中最主要、最成熟、应用最广的一种，赫然写着：

　　“采魂注灵法”。

　　“取妖兽之魂，或人族残魂，以‘洗灵阵’涤荡其记忆、执念、业力，留其最纯粹之灵性本源，是为‘空白魂基’。”

　　“将此‘空白魂基’以‘融灵阵’契入预先炼制好的‘灵枢核心’，调整其波动频率，与傀儡躯壳及预设功能模块相匹配。”

　　“经调试温养，灵基渐固，便可驱使傀儡，具备基础感知、判断、学习、执行之能。其灵智高低，视魂基本源强弱、洗炼纯度、灵枢复杂度及后续培养而定。”

　　玉简中还附有简单的示意图和注意事项，比如妖兽魂魄的优选品种，要求性情相对温顺、灵性充足、人族残魂的处理流程、洗灵阵的运作原理、以及如何避免灵基污染或反噬等等。语气客观平静，如同在描述如何挑选合适的木材或冶炼某种合金。

　　其中还着重提到了人族残魂为佳，因为妖兽的性情和灵性，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天生灵长的人族。

　　人族魂魄，就质量来说，是和龙魂同等级的。

　　高见放下玉简，沉默了片刻。又翻阅了几本相关的辅助典籍和案例记录，内容大同小异。

　　天工山对此技术，确实不藏私，也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这似乎就是一种高效的、可控的“材料处理”与“功能赋予”技术。妖兽魂魄是资源，人族残魂也是资源，经过处理后，成为让机关“活”起来的“灵枢”，创造更大的价值。

　　这与他们用矿石炼金属、用灵木制构件、用阵法导灵气，在思路上似乎一脉相承——将万物视为可分析、可处理、可利用的“材料”或“能量”，以实现特定的功能与目的。

　　几日后，高见在与几位负责传授基础机关学的天工山长老交流时，看似无意地提起了傀儡灵智与“采魂注灵法”。

　　一位面容和善、醉心于微型机关兽研究的长老侃侃而谈：“高道友对此感兴趣？此法确实是我天工山傀儡之术得以普及的关键之一。妖兽魂魄易得，山林之中，捕猎或交易即可。处理得当，灵性温和，尤其适合一些需要耐心和精细操作的傀儡。至于人族残魂，要求严些，但自愿者往往生前精神较强，处理后的魂基质量也更高，多用于一些需要复杂判断或学习的特殊傀儡。各取所需，物尽其用嘛。”

　　另一位较为年轻、专攻战斗傀儡的修士则补充道：“幽明地那边，道友可知道？他们有时处理阴魂怨灵后，剩下的‘纯净阴质’或某些特殊魂体碎片，也是极好的材料，所以也会有渠道流通过来。只要是‘材料’，属性合适，管它原先是什么，能用在合适的地方，发挥价值，便好。”

　　他们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种工匠找到合适材料时的愉悦。

　　对于使用魂魄，无论是兽是人的，对于可能涉及幽明地那些更敏感、更黑暗的“人体素材”，他们并无多少道德上的纠结或忌讳。就像厨子看待不同的食材，铁匠看待不同的矿石。

　　甚至于……

　　他们对幽明地都没什么仇恨或者看不惯的感觉，哪怕他们行事风格完全不一样。

　　在实验中，杀小白鼠获得数据是科学家的基本操作吗?

　　显然，科学家有很多分类，每个个体的性情也都不一样，例如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只有一部分需要用到小白鼠，但科学家不会对小白鼠有什么忏悔或同情的心理。

　　即使有同情小白鼠，甚至喜爱小白鼠的，他们在实践中也不会否定那些没有同情心的同行，而是对其表示理解。

　　修行者，终归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自己和凡人放在一起。

　　哪怕是把自己和凡人放在一起了，却也没有能够妖兽放在一起的，就算对凡人心怀愧疚，对同样有着灵智的妖兽也不会有什么怜悯可言。

　　这该怎么评判呢？

　　高见自己都没有答案。

　　高见想着这些，心中那隐隐的不适感渐渐清晰，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天工山，或许确实是开明的、进步的、致力于以技术惠及众生、甚至在理念上可能与他有某些共鸣的“先进”势力。

　　但在根子上，他们与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一样，共享着同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框架。

　　他们如同寓言比喻中那些“需要用到小白鼠的生物学家”，为了获取知识、验证理论、实现技术突破，使用妖兽或人族魂魄作为“材料”，是必要且合理的。

　　他们或许会对个别“材料”的来源有程序上的要求，但不会对整个行为本身产生根本性的道德忏悔或同情。他们能理解那些对此有疑虑的人，但不会因此否定自己的道路，只会觉得对方“理念不同”，并基于“技术客观性”表示理解。

　　这种极度理性、极度功能主义的视角，让天工山取得了辉煌的技术成就，也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非人化”了。

　　高见追求的变革，是要打破垄断，让每个生灵都有机会认识天地、决定自己的路。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对“生命尊严”与“个体价值”的某种潜在肯定，哪怕是在残酷的修行世界，也要承认灵智的价值，要把生命当作生命。

　　而天工山的道路，虽然也打破了世家对力量的垄断，但其底层逻辑，却可能走向另一种更隐蔽、更系统的“物化”——将一切，包括灵智与魂魄，都纳入其宏大、精密、高效系统之中，成为可设计、可生产、可替换的“零件”。

　　这两者，在“打破旧垄断”的表象下，其内核或许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

　　高见没有当场反驳或表现出任何异样，依旧与几位长老友好交流，甚至请教了一些机关术的基础原理，收获颇丰。

　　但当他回到机枢院，看着廊下那具安静侍立、内藏着一个被洗去过往的空白魂基的傀儡时，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神朝的画卷，在他面前展开的，不仅仅是权力斗争与力量碰撞，更是不同路径、不同理念的深层交错与矛盾。

　　天工山是盟友，是借鉴，也可能……是未来需要面对的、另一种形态的“道路之争”。

　　他坐在石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白平结束一轮调息，睁开眼睛，看到高见沉思的表情，不由问道：“高见，可是在天工山有所发现？”

　　高见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发现了很多。有用的技术，先进的理念，还有……一些根子上的不同。”

　　他顿了顿，望向天工山主峰方向，那里，造化烘炉的虚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准备一下吧。神都的庆功宴，想必会更加……精彩。”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迷雾后的凝重与越发清晰的决心。

　　十数日倏忽而过。

　　天工山深处传来规律而低沉的脉动，那是位于核心的能量中枢“烘炉”核心在调整输出模式，亦是某种信号。

　　公输衍再次来到机枢院，对高见和白平微笑道：“高先生，白小友，山主已准备妥当，即将动身前往神都。请随我来。”

　　两人早已收拾停当，高见依旧是一袭简单青衫，只是腰间多了那柄光华内蕴的“填海刀”。

　　锈刀自从上次东海用完之后，现在压根没有锋芒，所以他干脆藏胸口里了。

　　白平气息更为凝练，眼中神光湛然，这十几日沉浸于天工山独特的氛围，他的“归一”神意虽未突破，却似乎更加“致密”，对各种规律的理解多了一层“结构感”。

　　他们被引至山门内一处专为大型机关起降准备的广阔平台。平台中央，已停泊着一件奇特的“载具”。

　　那并非飞舟。

　　主体，是一个“球”。

　　直径约三丈，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银灰色，表面光滑如镜，流转着淡淡的、如同水银般的光泽。球体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无规律地微微变形，仿佛液态金属，又仿佛在不断进行着微调的精密仪器。

　　球体周围，悬浮着数圈缓缓旋转的、由更小金属球体与复杂几何光带构成的“光环”，光环之间彼此嵌合、流动，散发出稳定的波动。

　　这便是天工山主为了此次出行，临时“组装”的外出游历身躯。

　　“让二位见笑了。”山主那平和温润的声音直接从银色球体中传出，带着一丝调侃，“老朽这本体，实在不便移动。只好临时拼凑个小玩意儿代步，顺便……也算是个落脚处。里面还算宽敞，委屈二位将就一下。”

　　公输衍解释道：“此乃山主的临时身躯。虽无神机威能，但胜在迅捷、隐蔽、舒适，且能完全承载山主意志。”

　　高见看着那缓缓流转变形的银色球体，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与整座天工山脉同源却又更为集中的磅礴意志与精妙控制力，心中暗叹天工山机关术的登峰造极。这“临时拼凑”的玩意儿，其技术含量恐怕就远超许多宗门的镇山之宝。

　　“山主神通广大，巧夺天工，晚辈佩服。”高见拱手道，语气真诚。

　　银色球体表面泛起一阵愉悦的涟漪般波动：“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