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82节
《心灯照影经》的神秘,锈刀劫韵的淬炼,还有他自身不断的战斗、思考与践行《大道歌》理念,确实让他的神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身体的前面。
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将《心灯照影经》融入自己的其他修行之中,这门功法立意太高,各种手段也太玄妙,和他其他的修行方式始终游离在外。
不过,《心灯照影经》本身也不霸道,因此这才能够和其他修行方式安稳和平的发展。
白平听得心潮澎湃,看向高见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崇敬。高见……竟在八境之时,神意已触地仙?!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成就!难怪他能屡屡以弱胜强,做出种种不可思议之举!
灰白球体光芒柔和下来:“小友不必过虑。此非坏事,反是莫大机缘。意味着你通往地仙的道路上难关之一——神关的质变,已然提前攻克大半。所需者,不过是水磨工夫,将精气二关推至圆满,与神意彻底融合,三元归位,届时……地仙之门,对你而言,或许将比常人顺畅许多。”
“今日请小友前来,一是龙族之事震动天下,老朽亦想见见这位能让东海摆出如此阵仗的人物;二来,亦是感知到小友神意特殊,或可印证老朽一些关于‘神’与‘物’的思考。”山主的声音坦诚而直接,“小友所行之道,所传之法,老朽亦有所耳闻。打破垄断,普惠众生……此志可嘉。我天工山之道,某种意义上,亦是追求以‘术’之普惠,提升众生之力。或许,你我之间,有可谈之处。”
话题,终于引向了更深处。
高见眼神微亮,知道真正的交流与试探,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位另类的地仙山主,其眼界与理念,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也可能会成为他重返神朝后,一个极其重要且强大的……潜在对话者,甚至盟友。
高见于是说道:“既然山主说到了这里,那我倒是想问问,山主对如今圣上,是怎么个看法?”
高见的问题单刀直入,目光直视着那颗代表着天工山意志的灰白球体。
山主闻言,球体表面流转的光芒似乎凝滞了刹那,仿佛在斟酌词句。殿内那浩瀚星空背景下的能量流动,也随之一缓。
片刻后,那平和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郑重而清晰:
“对当今天子,老朽的看法是——励精图治,一代圣君。”
这个评价,在神朝民间、在大多数未受世家直接盘剥的修士和凡人中,或许算是共识。但从一位地仙,尤其是一位道路如此独特、地位如此超然的地仙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分量又自不同。
不等高见追问,山主便主动开始阐述,语气中带着一种追忆与慨叹:
“陛下初登大宝之时,神朝积弊已深。外有四夷部族倚仗地利或上古遗泽,频频犯边,劫掠州郡;内有五姓世家把持朝政、垄断修行、鱼肉百姓,尾大不掉;官僚体系臃肿腐败,寒门才俊报国无门;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民生多艰。”
“陛下雄才大略,手腕果决。登基之初,便以雷霆之势整合边军,启用寒门将领,联系我们天工山改良军械,接连打了几场漂亮仗,重创四夷主力,迫使其纳贡称臣,甚至将四夷部收为内臣,换来了边疆数百年的相对安宁。”
“对内,陛下早年便推行‘考成法’,整饬吏治,惩治贪腐,提拔实干之臣。更力排众议,重启先帝一度推行又遭世家阻挠而中断的‘官学’制度,于各州郡广设官办学堂,遴选寒门子弟传授基础修行法门与经世之学,虽传授功法品阶不高,却为无数底层百姓打开了一扇向上攀升的微光之门,动摇了世家垄断修行的根基。”
山主的声音顿了顿,球体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仿佛回忆起了某种沉重。
“至于‘扼杀世家’……陛下之心,天下皆知。只是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初时亦试图以渐进之法,分化瓦解,提拔中小家族与之制衡,改革税赋削弱其经济根基。然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
“世家岂会坐以待毙?尤其是以成家为首的五姓,他们掌控的资源、暗藏的力量、以及……某些触及禁忌的阴私手段,远超常人想象。约在八百年前,陛下在一次例行祭天大典后的闭关修行中,遭逢了极其隐秘、恶毒到极点的暗算!”
“暗算?”高见眼神一凝,白平也屏住了呼吸。
“不错。”山主肯定道,“具体细节,皇室讳莫如深,我等外人亦难以尽知。只知那并非寻常的毒、咒或袭杀,而是一种更为诡谲、涉及存在根本的阴损手段。陛下虽凭借深厚修为与皇室重宝侥幸未当场陨落,却因此遭受了难以挽回的‘道伤’。”
“此伤非同小可,非是肉身残缺或元气亏损,而是直接动摇、侵蚀陛下自身的‘存在感’与‘干涉现世’的根基。陛下不得不立刻进入最深层的沉眠疗伤,以近乎‘时间停滞’的方式,减缓伤势恶化,维持自身存在不散。”
“陛下所受之伤,让他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帷幕隔离开现实之外,能知能感,却难以做出有效回应与干预,更无法长久维持自身在现世的清晰‘存在’。这种状态,让他几乎沦为‘活着的影子’。”
“自那之后,陛下便深居简出,对外界朝政的直接影响降到最低,仅有最核心的旨意通过特定渠道传出。朝政大权,实质上旁落于世家及其代理人手中,以至于后来世家愈加横行,吏治再度败坏,官学也多被渗透架空,百姓苦不堪言。这近八百年的乱象,根源便在于此。”
高见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将这段秘辛与自己已知的情报印证。
阴间裂缝……世家与阴司的隐秘勾连……那些假冒元律的“天外之物”……日夜游神提及的混乱地狱……
一条模糊的线索,在高见脑海中迅速串联起来。
皇帝的重伤,能与阴间力量的异常、与世家借助或引动了某种来自阴间或更深层“间隙”的邪恶手段有关!这就能解释为何伤势如此诡异,如此难以治愈,因为它触及了存在本身的层面!
山主的声音继续传来:“陛下受制,革新之势戛然而止。世家趁势反扑,不仅重新掌控权柄,更变本加厉,打压异己,垄断愈甚。官学虽未完全废止,却也名存实亡,沦为世家子弟镀金之所。寒门之路再断,天下苦世家久矣……这八百年,实则是神朝停滞、乃至倒退的八百年。无数仁人志士,扼腕叹息,却无力回天,吏治逐渐败坏,民生多艰。神朝看似依旧庞大,内里却已积弊深重,矛盾激化。直至……”
他顿了顿,“直到之前,陛下似乎找到了某种‘暂时’稳住伤势、恢复部分干涉能力的方法,才得以重新较为‘清晰’地出现在朝堂视野中,并迅速重启了对世家的打压,且手段比以往更为酷烈决绝,直至演变成如今与成家不死不休的局面。”
“看起来,那办法,和高先生您有关啊。”山主如此说道。
高见不置可否,只是笑道:“皇帝当年所中的暗算,极大概率与阴间的力量有关,而世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很难说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因为确实和他有关。
皇帝在承受了自己一刀之后,反而从那种近乎消亡的“沉寂”中“醒”了过来,开始重新掌握力量,掀起对世家的血腥清洗……
这也是高见之前的计划之一。
山主却又问道:“高小友似乎……若有所思?可是老朽所言,与你所知有所印证?”
第542章 人工神智
高见从翻腾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愈发深邃:
“山主所言,解了晚辈许多疑惑。原来圣上沉寂,背后竟有如此隐情。世家之恶,可谓罄竹难书。”
他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推论,那太过惊世骇俗,也涉及自身太多隐秘。
天工山山主似乎也不急于深究高见的具体想法,转而道:“如今圣上重掌权柄,以雷霆手段灭杀成家,其革新之志未改,其手段之果决犹胜往昔。高小友此时归来,又身负龙族‘厚礼’,携禁法传承……不知对这焕然一新又杀机四伏的局势,有何打算?”
话题,再次回到了高见自身,以及他即将在神朝这盘大棋中落下的棋子。
高见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山主指教的是。既然如此,晚辈此番回归,自然是要前往神都,以这有用之身,静听陛下差遣,为我神朝涤荡尘埃略尽绵薄之力。”
回归神都,这本就是他计划之中的一步。只是如何去,何时去,以何种姿态去,去了之后具体要做什么,这些“个中事宜”,自然没必要与天工山和盘托出。
灰白球体——山主闻言,发出一阵温和的笑声,光芒流转似乎更愉悦了几分:“小友深明大义,心系朝廷,甚好。既然如此,老朽倒有个提议。”
他略作停顿,仿佛随口提起一件寻常之事:“如今成家覆灭,逆党授首,乾坤为之一清。陛下圣心大悦,已下诏旨,将于神都大开庆功盛宴,一来犒赏有功之臣,二来亦是昭告天下,振奋民心。此番盛宴,陛下广邀天下豪杰,尤其是……此番出手助朝廷剿灭成家的诸位地仙道友,以及各方有功之士。”
他的“目光”转向高见,带着邀请的意味:“高小友此番归来,正逢其会。不知……可愿随我天工山一行,同赴神都,共襄盛举?届时,天下英雄齐聚,正是小友结识同道、一展风采的良机。”
庆功宴?而且还是主要邀请地仙级别的庆功宴?高见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了解皇帝当前态度、观察各方势力反应、尤其是近距离接触那些被皇帝拉拢或合作的“散修地仙”的绝佳机会。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将正式以“高见”的身份,踏入神朝最高层次的权力与力量圈层。
他面上露出些许“讶异”与“自嘲”,笑道:“竟有此事?陛下圣恩浩荡。只是……晚辈不过八境修为,并非地仙,冒然与会,怕是僭越,也恐扰了诸位仙尊的雅兴。”
“哈哈,小友过谦了。”山主笑声爽朗,“陛下诏令虽以地仙为主宾,却并未言明不许其他功臣俊杰与会。以小友之能,之经历,尤其是此番龙族‘送行’之轰动,即便陛下未曾亲见,想必也早有耳闻。老朽敢断言,陛下对小友,必是好奇多于责难,期待多于疑虑。同去无妨。若小友应允,不妨就在我天工山小住几日,待时辰临近,你我一同动身前往神都,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个提议很周到,可以说是天工山进一步观察、评估高见,并释放善意的明确信号。
高见略作沉吟,仿佛在权衡,随即展颜笑道:“山主盛情相邀,陛下又如此恢宏大度,晚辈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如此,便叨扰山主与天工山诸位道友几日,届时再随山主一同前往神都,瞻仰天颜,共庆盛世。”
“善。”山主的声音透着满意,“公输。”
侍立一旁的公输衍立刻上前一步:“山主。”
“高小友与白小友便是我天工山贵客,你妥善安排住处,一应用度,皆按最高规格。山中各处,除几处核心禁地外,皆可参观。若有疑问,或需切磋印证,门中弟子与长老,皆可交流。”山主吩咐道,给予了极高的权限和礼遇。
“谨遵山主令。”公输衍躬身应下。
“高小友,白小友,这几日便请自便。若有闲暇,亦可来此殿寻老朽闲聊。”山主最后对高见和白平说道,语气温和。
“多谢山主款待。”高见与白平齐齐拱手道谢。
随后,两人在公输衍的引领下,再次离开了这座充满星空与能量回响的天工殿。
走出殿门,外界天光正好,山风带着特有的混合气息吹来。回头望去,巨大的殿门缓缓合拢,将那颗悬浮的灰白球体与深邃的星空重新隐于其后。
“高见,”走在山道上,白平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与忐忑,“我们真的要去神都?参加那个仙云集的庆功宴?”
“嗯。”高见点头,目光扫过沿途那些精妙绝伦的机关造物与忙碌而有序的天工山弟子,“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看清皇帝如今真实状态与意图的机会,一个接触那些被拉拢地仙的机会,也是一个……向整个神朝最高层,宣告我们存在的机会。”
“那天工山……”白平有些迟疑,“他们似乎很看重你,山主也……很特别。我们真的要和他们一起?会不会……”
“天工山在示好,也在观察。”高见平静道,“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和诉求。与我们同行,既是方便,也是观察。对我们目前而言,利大于弊。至于这位山主……”
高见回想起殿中那颗灰白球体,以及对方点破自己神意已涉地仙层次的敏锐,眼神微凝:
“他走的道路,与我们截然不同,但智慧与眼光,深不可测。他对皇帝的评价,对我们了解过去至关重要。这几日留在天工山,除了休整,你我也可多看看,多想想。他们的机关之道,对万物规律的运用,对你的‘归一’神意,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启发。”
白平认真点头,看着周围那些充满理性美感与磅礴力量的造物,心中也涌起强烈的求知欲。天工山,这座以“工”为名、以“器”载道的仙门,确实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认知大门。
公输衍将他们引至山腰一处环境清幽、却又能俯瞰部分山门景致的独立院落。
“高先生,白小友,此处便是二位的客居‘机枢院’。院中有傀儡可以指派,若有任何需求,或想参观何处,只需吩咐它们,或以此传讯符联系在下即可。”
公输衍递过两枚精致的银色符牌,又叮嘱了几句,便礼貌告辞。
院落中只剩下高见和白平两人。
远处,天工山庞大的身躯在云雾与灵光中若隐若现,无数机关运转的和谐低鸣如同背景音乐。近处,院落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乃至空气中的灵气流动,都透着精心设计与自然生机的完美结合。
高见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将“填海刀”横放于膝上,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刀身,那“排海”的微弱异象在他触碰时悄然显现,又缓缓平息。
白平站在他身旁,望着远方那如同活着般的山脉,忍不住感叹:“高师,这天工山……真是不可思议。山主他……那样也算是一种‘长生’吗?”
高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悠远。
“长生道路那么多,谁又能断言孰是孰非?”他缓缓道,“天工山的路,其利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但无论如何,看到不同的路,理解不同的选择,对我们自己的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几日,你便安心在此,沉心体悟。这天工山底蕴深厚。多看,多听,多想。神都之行在即,我们需要更多的‘知’,才能更好地应对未来的‘行’。”
白平重重点头,盘膝在另一侧坐下,闭上双眼,神意“归一”缓缓展开,如同无形的触角,开始尝试感知、解析这座奇异山脉中无处不在的“秩序”与“构造”之理。
高见则静坐不动,手指依旧停留在“填海刀”上,眼神深邃,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从山主那里听来的关于皇帝伤势的秘闻,以及即将到来的神都之行可能面临的种种局面。
龙族送礼,天工山邀约,皇帝庆功宴……一连串的事件,将他迅速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但他知道,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
在这座安静却蕴含着无穷奥秘的机关山脉客院中,高见和白平,开始了重返神朝后第一次沉淀与准备。
接下来的几日,高见与白平静居“机枢院”,深居简出,看似在调息,实则并未停止观察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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