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78节

　　将成家之罪归为“乱政、盘剥、蓄兵、害良、亵道”五条，彻底断绝了成家任何辩解或缓和的可能。行文充满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与胜利者的绝对威严，尤其最后“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八字，朱砂淋漓，仿佛有鲜血从中渗出，警告意味浓烈到了极点。

　　周围围观者低声议论着：

　　“了不得……七位地仙！皇帝陛下竟然能请动七位地仙同时出手！”

　　“成家这是自作孽啊……盘剥也太狠了，据说他们家地库里的灵石堆成了山，灵材宝物更是无数……”

　　“私研禁法？难道是指……”

　　“嘘！慎言！没看见最后怎么说的吗？效仿者绝不容情！”

　　“这下，剩下的四家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何止四家？听说不少依附成家的中小家族、门派，这几日都吓得魂不附体，纷纷上表请罪，切割关系呢……”

　　白平逐字读罢，只觉一股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心脏不由微微收紧。这不仅仅是宣告胜利，更是一篇充满血色的宣言、一道划破长空的雷霆、一次对天下所有势力最严厉的警告。

　　皇帝不仅灭了成家，更要借此战果，重塑权威，震慑所有不安分者。

　　他看向高见。

　　高见的目光缓缓扫过檄文上的每一个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白平则看着那篇檄文，他的目光落到檄文最后那八个朱红大字上：“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霸道。”

　　赤裸裸的霸道。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意志。顺从这个意志，那就能活。逆反这个意志，哪怕是五姓之首，万载世家，也要灰飞烟灭。

　　“白平，你看，”高见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可闻，“这就是皇帝的道理。他的‘破’，是为了更彻底的‘立’——立他皇权的绝对权威。他的‘变’，终点仍然是那把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椅子’。只不过，他希望坐在上面的自己，权力更加集中，阻碍更少一些。”

　　“这与我们想要的‘砸碎椅子’，本质截然不同。”

　　海风吹拂，带着港口特有的喧嚣与咸腥，也带来了那檄文上未干的朱砂气息与无形的皇权威压。

　　高见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高墙上的血色文字，转身，汇入码头汹涌的人流。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仿佛那篇足以让无数人心惊胆战的《平逆檄文》，只是一阵风。

第537章 真龙袭来

　　越州，听潮港。

　　高见和白平随着人流走下“破浪号”的舷梯，踏上了坚实而略显潮湿的石板码头。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更为浓郁，属于大陆的、秩序化的喧嚣扑面而来，与瀛州那种野蛮生长的活力截然不同。码头上官兵巡逻的目光，市井间关于《平逆檄文》与成家族灭的低声议论，无不提醒着他们，这里已是风暴渐起的漩涡边缘。

　　两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货栈屋檐下暂避喧嚷。高见目光扫过远处官署高墙上的檄文，又掠过码头上明显增多的、带有各家徽记（并非都是五姓，更多是越州本地或依附皇权的势力）的修士与护卫，低声道：

　　“白平，越州不比瀛州。此地世家势力虽不及中州根深蒂固，但蟠根错节，与皇权、地方豪强、机关术大宗关系紧密。朝廷新灭成家，正是敏感之时，各方眼线遍布。我们初回内陆，行事务必谨慎。”

　　白平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高见，我们是否还像在瀛州那样，隐匿身份，慢慢探查？”

　　“嗯。”高见颔首，“先摸清越州乃至神朝内陆这半年多的具体变化，尤其是《大道歌》碎片扩散的情况，以及皇帝与剩余世家对峙的详细态势。我们虽有变化，但根基尚浅，不宜过早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尤其是……”他顿了顿，“皇帝对我的态度，檄文中虽未提及，但绝不意味着他已遗忘。在摸清他真实意图之前，隐匿是最好的选择。”

　　他目光微凝，继续道：“越州机关术冠绝神朝，监察阵法无孔不入。我们需寻一处可靠的落脚点，最好是散修混杂、流动性大的区域，再设法弄到合法的路引或遮掩身份的凭证。之后，或可先去越州一些较大的散修集市、情报黑市，听听风声。”

　　白平了然。这便是高见一贯的风格，谋定后动，如同潜入深水的鱼，不惊起一丝涟漪。他正待询问具体去向——

　　异变，骤生！

　　毫无征兆地，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港口外的海面为中心，迅速被翻滚涌来的、浓重如墨的铅云吞噬！

　　阳光被彻底掐灭，白昼瞬间陷入近乎黑夜的昏暗。一股令人心悸的、带着咸腥与毁灭气息的狂风，凭空而起，如同亿万凶兽的咆哮，横扫过整个港口！

　　“咔嚓——轰隆！！！”

　　不是雷声，而是仿佛天穹破裂、大海倾覆的恐怖轰鸣！港口外的海平面，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先是急剧下陷，形成一个直径难以估量的巨大漩涡凹坑，紧接着，比港口最高的灯塔还要高出数十倍的、接天连地的漆黑水墙，如同被无形巨神推动，以排山倒海、毁灭一切之势，朝着海岸线轰然拍来！

　　真正的天灾级风暴与海啸！其威势之恐怖，远超寻常自然灾害，更像是某种蕴含天地伟力、或者被刻意引动的灭世劫难！

　　天色骤然阴沉下来，仿佛有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泼洒在了天际。港口方向传来的喧嚣声浪里，蓦地夹杂进了一些惊惶的呼喊与急促的钟鸣。

　　紧接着，风来了——不是寻常的海风，而是带着尖啸、如同亿万冤魂哭号的妖风！客栈的木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码头上瞬间大乱！船只疯狂碰撞，货物倾覆，人群惊惶奔逃，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连那些巡逻的官兵和低阶修士，也在这煌煌天威面前面色煞白，难以自制。

　　然而，更令人灵魂战栗的景象，还在后面。

　　那摧城拔寨的漆黑海啸之巅，那翻涌着毁灭雷霆的暴风眼中——

　　在滔天巨浪与雷霆电闪的背景下，数十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阴影，破开水墙，显现在天地之间！

　　那是……龙！

　　真正的东海真龙！绝非蛟蟒之属！

　　而在客栈之中。

　　“不对！”高见霍然起身，一步便跨到窗边，推开窗户。

　　只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此刻已被翻滚的、铅灰中夹杂着诡异幽蓝的厚重云层彻底覆盖。云层低垂，几乎要压到海面，云中不是闪电，而是游走着一条条粗大如龙蟒的、青黑色的毁灭气流。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一道连接天地的、模糊而庞大的灰白色水墙，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海岸线推进！那水墙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听潮港那宏伟的堤坝，甚至超过了港口后方的一些矮山！

　　“海啸？！天灾级的风暴？！”白平倒吸一口凉气，也冲到窗边，脸色骤变。他在东海见过风浪，但如此规模、如此突兀的天地之威，简直闻所未闻！这绝非自然形成！

　　“昂——！！！”

　　“吼——！！！”

　　“嗷——！！！”

　　苍凉、古老、威严、暴虐……混杂着各种情绪的龙吟之声，如同无数面巨大的战鼓在云层与海浪深处同时擂响，瞬间盖过了风暴的呼啸！那声音直接撼动人的神魂，港口中无数凡人当场昏厥，低阶修士也气血翻腾，面色惨白。

　　随着龙吟，那翻滚的云层与滔天巨浪之中，一个个庞大、优雅、却又充满力量感的修长身影，若隐若现！

　　青鳞、赤鳞、玄鳞、金鳞……有的头角峥嵘，有的腹生利爪，有的背展肉翼……它们或在云中穿梭，引动雷霆风暴；或于浪头隐现，掀起狂澜怒涛。

　　粗略一看，竟有数十条之多！其中更有数条格外庞大的，威势如渊如狱！

　　东海真龙！数十条真龙齐现！

　　不过，就在此刻……

　　几乎在龙族现身的同时，越州沿海，这座以机关术和坚韧闻名的雄州，展现了其应对惊天巨变的效率与深厚底蕴。

　　“敌袭——！东海龙族犯境——！！！”

　　凄厉到变调的警讯号角，终于压过了最初的混乱与惊恐，从港口各处防御塔楼尖利响起，瞬间传遍整个听潮港，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越州内陆蔓延。

　　几乎在警讯响起的同时，越州，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被彻底激活了！

　　“嗡——！！！”

　　首先响起的，是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仿佛源自地脉深处的巨大嗡鸣。

　　以听潮港为核心，沿着漫长的越州海岸线，一道道粗大如柱的玄黄色光柱冲天而起！这些光柱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覆盖了不知多少万里的超级复合大阵的节点！

　　天空中，无数淡金色的符文锁链凭空浮现，纵横交错，迅速编织成一张覆盖整个越州沿海天穹的巨网！

　　网眼处符文流转，与此同时，海岸线的大地深处传来隆隆巨响，一道道厚达数十丈、闪烁着金属与岩石混合光泽的巨型城墙从地下升起，墙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防御、反击、净化、稳固等多种符文，与天空的金色巨网遥相呼应。

　　海岸防线之上，如同潮水般涌出无数体型稍小，但也动辄高达数十丈、上百丈、形态各异的自动战斗机关——有喷吐着炽热熔岩的巨型步足战傀，有悬浮空中、散射着毁灭光束的飞鸢集群，有潜入水下、布设杀阵的玄龟机关，更有无数如同蜂群般密集的小型攻击、骚扰、侦查单位。

　　港口以及后方山峦、城墙之上，无数原本看似装饰或闲置的巨型金属造物，同时发出机关启动的轰鸣！一座座布满符文的弩炮塔楼拔地而起，粗大的弩箭闪烁着破甲、爆裂、驱邪等各色灵光；地面裂开，升起成排的、如同钢铁森林般的旋转刀刃与喷射高温烈焰的“地火喷口”；天空中，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飞行机关傀儡，如同蜂群般升空，组成编队，亮起攻击性的光芒。

　　但这还远不是全部。

　　就在那海防光幕之后，越州内陆深处，三处地势最高、灵气最为汇聚的“山丘”，发出了令大地震颤、让风云改色的低沉轰鸣！

　　三道难以形容其庞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突破了山体的遮掩，显露出它们那足以令真龙也为之侧目的宏伟身姿！

　　那是三尊“神机”——以神朝古老传说中、于上古时期曾庇护人族、司掌部分天地权柄的“天神”形象与结构为原型，倾尽越州乃至神朝无数代机关术精华、耗损海量天材地宝、由顶尖地仙与机关大师共同打造和维护的——镇国战争巨神！

　　第一尊，自东方山塚而起，神机·禺强！人面鸟身，耳垂之处悬挂两条栩栩如生、不断游动的青蛇虚影，双足之下踏着两条翻腾怒吼的赤蛇虚影。它通体似青铜又似某种青玉，高愈万丈，双翼展开，阴影几乎遮蔽了小半个港口区域。周身缭绕着凛冽的寒风与湿润的云气。

　　第二尊，自北方冰原而出，神机·玄冥！其形略显抽象，似龟蛇缠绕，又似寒冬凝聚的玄冰巨人，体表覆盖着不断增生、凋零的冰霜荆棘与枯木纹路。它行动间，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万物蛰伏、生机凋零的极致寒意，所过之处，空中水汽凝成冰晶飘落，海水冻结。

　　而第三尊，自中央最高的“神机台”破土降临，则让所有目睹的越州军民，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欢呼！

　　神机·‘三坛海会大神’！

　　传说中，这台神机，是倾尽越州无数心血与资源打造而成的战争机关，在过去曾真的撕碎过不止一条入侵的东海真龙！

　　虽然依旧是冰冷的金属与灵材构造，但其眉眼间的凛然战意、飞扬的神采，竟仿佛真有一丝昔日那位征战四方、降妖伏魔的顶尖战神的无上神韵！尤其它的身躯之上，隐约可见许多修补甚至加强的痕迹，传闻中，那正是数百年前，东海龙族大举犯境时，被此神机亲手撕裂、重创多条真龙所留下的“勋章”与后续强化！

　　三尊万丈神机，如同三座支撑天地的巨岳，屹立在越州海岸线之前。它们的“目光”冰冷地锁定了海啸与风暴中那数十条翻腾的真龙，以及其麾下无穷无尽的水妖大军。

　　一方，是蓄势已久、挟天灾之势而来的东海龙族精锐。

　　一方，是严阵以待、亮出镇国底牌的神朝越州防线。

　　毁天灭地的海啸，撞击在“定海磐岩界”的光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光幕剧烈荡漾，却顽强地没有破裂。

　　龙吟与机关启动的咆哮，在天地间对冲。

　　冰冷的龙威与炽热的战意，在虚空中交锋。

　　风暴、雷霆、巨浪、寒冰、火焰、灵光……各种恐怖的能量与现象，在海岸线外那片已然化为炼狱的海天之间，疯狂地汇聚、碰撞、湮灭。

　　刚刚踏上越州土地的高见和白平，恰好置身于这史诗级对峙的边缘。狂风吹得他们衣袍猎猎作响，漫天飞舞的冰晶、水沫与灵光碎屑扑面而来。

　　高见仰头，望着那三尊顶天立地的神机，尤其是那尊“三坛海会大神”，眼中惊疑不定。

　　白平则已完全被这远超想象极限的宏大战争场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既有面对天灾神战的渺小恐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目睹历史瞬间的激动。

　　高见拉着白平，掠出港口混乱的核心区域，在一处相对隐蔽的货仓阴影下停住脚步，正皱眉凝望着远处那毁天灭地的对峙景象，心中疑窦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