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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夫提刀录 第677节

  “瀛州是很好的‘反面教材’和‘材料库’,但它本身是旧规则失效后的畸形产物,是‘果’而非‘因’。要寻‘因’,的确需要直面那看似完美、实则僵化的‘正统’。”

  “至于你所说的‘锚点’或‘视角’……”高见目光悠远,“或许,当你真正开始尝试回答‘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代价时,它自然会浮现。这需要更多的经历,更深的思考,甚至……一些机缘。”

  白平默默点头,将高见的话记在心里。

  是到今日,他不再仅仅评判“对错”、“正邪”、“强弱”,而是开始思考这些混乱现象背后的“必然性”与“可能性”。瀛州的混乱,是因为旧有的垄断秩序在此失效;各种功法的拼接融合,是生存压力下最极致的“实用主义”探索;那些扭曲与痛苦,是打破禁忌、尝试未知所必须支付的代价……

  他的“归一”,开始从最初的“包容并蓄”,向着更深层次的“理解根源、把握脉络、于混沌中见序理”的方向演化。

  虽然距离真正的“融会贯通”还差得远,但这种直面极端复杂矛盾环境的淬炼,无疑让他的神意根基变得更加扎实,视野变得更加开阔,心性也变得更加坚韧与包容。

  高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是适时引导他观察某些典型现象,或在他陷入思维困顿时,以寥寥数语点破关窍。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一个沉默的旅伴,与白平一同感受着瀛州这片独特土壤的脉搏,观察着这里上演的一幕幕生存戏剧,同时也默默收集着信息,印证着自己的一些想法。

  他们就像两滴水,融入了瀛州这片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大海,随波逐流,却又清醒地观察着海浪的每一次起伏,暗流的每一处涌动。

  直到某一日,一则消息伴随着海风与商船,悄然传遍了瀛州诸多大小岛屿,也传到了他们耳中。

  消息的内容,让许多人的心跳悄然加速,也让这片本就暗流汹涌的海域,骤然掀起了新的波澜。

  消息是随着一艘来自越州的大型商船,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抵达瀛州最大的自由港“千帆角”的。

  起初,只是码头酒馆里那些人压低的、带着难以置信语气的零星议论。很快,这议论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炸开,沿着港口错综复杂的街巷、通过往来各岛屿的快船、借助某些隐秘的传讯渠道,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瀛州。

  “听说了吗?神朝那边……出大事了!”

  “成家……那个五姓之首的成家,没了!”

  “族灭!真正的族灭!连祖祠都被刨了,据说血脉都快断绝了!”

  “老天……怎么可能?那可是有地仙坐镇的千年世家!”

  “千真万确!我家表兄在越州跑船,亲眼看见神朝‘平逆檄文’贴满了城头!说是皇帝陛下震怒,以雷霆万钧之势,纠结了整整七位地仙!七位啊!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散修地仙,竟然同时出手!”

  “成家那位地仙老祖,据说连逃都没逃掉,被围杀在祖地深处,打得天崩地裂,最后连真灵都没能遁走……”

  “地仙一死,剩下的还有什么可挣扎的?皇帝的大军,还有那些趁机扑上去撕咬的各方势力……啧啧,听说成家积累了万年的宝库被搬空,田产被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为奴的为奴,嫡系几乎被杀绝了!”

  “五姓去其一……这天,真的要变了。”

  “变?嘿,对我们瀛州来说,这消息可不止是‘变天’那么简单。你们想想,这些年,得罪了成家,被逼得不得不逃到咱们这海外之地避祸的人,有多少?”

  酒馆里,码头上,市集中,修炼者的聚会里……到处都在窃窃私语,或公开谈论。

  成家族灭,不仅仅意味着神朝顶级权力格局的剧变,更意味着一个曾经笼罩在无数人头上的恐怖阴影,骤然消散了。

  许多潜藏在瀛州、与成家有血海深仇或深深畏惧的人,此刻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猛地搬开。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高见和白平耳中。他们当时正在千帆角附近一个专营海外奇物的小集市上,白平正对着一块带有奇异星空纹路的残破玉板凝神感知,试图解析其中残留的、疑似与星辰有关的古老阵法信息。

  是一位相熟的材料店老板,一位在瀛州混了大半辈子、消息灵通的老修,趁着递过一份海兽骨粉的时机,压低了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告诉了高见。

第536章 重返神州

  听见这话,高见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商品,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那一瞬间,仿佛掠过了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早有预料的冷静,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有对那场必然惨烈到极致的地仙围杀与世家覆灭的想象。

  白平则明显怔住了,手中的玉板差点滑落。成家……那个在泸州如乌云压顶,代表着神朝世家权力巅峰的庞然大物……就这么……没了?

  被皇帝联合七位地仙,以绝对的力量,碾碎了?

  半年多前,他们离开神朝内陆时,皇帝与世家的战争刚刚拉开血腥序幕,成家虽遭重创却仍在垂死反扑,局势晦暗不明。谁能想到,仅仅半年多,皇帝便以如此酷烈、如此彻底的方式,终结了一个传承万载的顶级世家!

  这背后需要多么庞大的布局、多么精准的情报、多么强横的实力、以及多么冷酷无情的意志!

  “老板,多谢。”高见将几枚神朝宝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寻常的市井传闻。

  那老修连忙收起金钱,敬畏地看了高见一眼,低声道:“高前辈,这消息……对您,怕是意义非凡吧?如今成家已灭,那追杀令自然作废,许多事情……或许就不一样了。”

  高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对白平道:“走吧,今日不逛了。”

  回到他们临时租住的一处清静小院,关上房门,然后高见看着白平伸手,迅速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

  现在这种禁制,只有白平能布置,因为高见是武者,开启气关之后,他的武道内气已经完全丧失了施展神通和术法的能力。

  白平终于忍不住,看向坐在石凳上、默默斟茶的高见:“高见,成家……真的灭了?”

  “消息能从越州商船传来,且传播如此之广,细节如此清晰,更有‘平逆檄文’左证,应当不假。”高见将一杯茶推到白平面前,“皇帝……果然够狠,也够有魄力。七位地仙……好大的手笔。看来,他对世家的清洗,是动真格的,而且开局便是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而且……他居然藏着七位地仙这种力量……”

  “那……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白平试探着问。成家是追杀高见的主力,他们灭了,高见身上的压力自然大减。

  “好事?”高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港口桅杆,“短期看,当然是好事。至少,来自成家的直接威胁暂时解除了。神朝内部的注意力,也会被这场巨变和后续的瓜分盛宴、以及其他世家的剧烈反弹所吸引,无暇他顾。我们回去,面临的明枪暗箭会少很多。”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石桌边缘:“但长远看……未必。皇帝此举,固然展示了其革新决心与恐怖实力,但也彻底点燃了世家与皇权之间不死不休的战火。剩下的四姓,此刻必然是兔死狐悲,惊惧到了极点,也团结到了极点。神朝接下来,恐怕会陷入更混乱、更残酷的内战,波及的范围和深度,远超之前。”

  “而且,”高见眼神微凝,“皇帝用如此酷烈的手段灭掉成家,固然痛快,却也断绝了许多缓和与转化的可能。剩下的世家,除了拼死一搏,再无他路可选。这会让整个神朝的‘杀劫’愈演愈烈,最终会流多少血,会崩坏多少秩序,难以预料。对我们想要推行的‘道理’而言,一个在血腥战火中彻底失序、人人自危的神朝,未必是比一个被世家垄断但相对稳定的神朝更好的土壤。”

  白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高见的思考,总是比他更深,更远,不只着眼于自身安危。

  “不过,”高见话锋一转,眼中锐光重现,“无论如何,时机到了。”

  高见站起身,走到小院中,仰头看着瀛州那变幻莫测的天空,“成家覆灭,追杀令失效,皇帝与世家大战正酣,无暇他顾……此时,正是我们重返内陆的最佳时期。”

  他转过身,看着白平:“瀛州半年,你收获颇丰,根基已固,见识大开。但正如你所感,瀛州这地方不能让你完全蜕变,内陆终究还是世间的中心。”

  “皇帝与世家的战争,是旧世界内部最剧烈的动荡。这动荡中会有机会,我们要寻找这些空隙,播撒我们的‘道理’,连接可能的盟友,在旧世界的裂痕中,尝试种下新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高见语气郑重,“《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碎片,自泸州流出,已逾半年多。它们在内陆扩散到了何种程度?引起了怎样的反响?真静道宫那边,又是什么态度?这些,我们都必须亲自回去看看,才能掌握主动。”

  白平点点头。

  “那我们何时动身?如何走?”白平问道。

  高见略一沉吟:“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去千帆角,最好能搭乘某支有实力的商队或雇佣有信誉的护航船队,尽量避免单独航行,以防东海局势有变。”

  他顿了顿,又道:“离开前,或许该给天台谷递个消息。”

  “楼首领他们?”白平问。

  “嗯。”高见点头,“这半年,我们虽未直接联系,但间接也知道他们稳住了局面,甚至借着那日我们震慑的余威,吞并了附近两个小势力,实力有所恢复。告诉他们我们要离开的消息,算是有始有终。至于他们最终如何选择,是继续在瀛州挣扎,还是将来有机会也回内陆寻找新的可能,就看他们自己了。”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耽搁。

  半日后,一艘悬挂着“长风商会”旗帜、拥有三位七境修士坐镇的大型武装商船“破浪号”,缓缓驶离了千帆角港口,向着西北方向的神朝内陆航去。高见和白平的身影,隐在甲板的人群中,回望着渐渐远去的、笼罩在迷离海雾中的瀛州群岛。

  ——————————

  十几天之后。

  “破浪号”厚重的柚木船身犁开深蓝色的海水,留下绵长翻涌的尾迹。

  海风带着越来越明显的属于大陆架的湿润气息,吹拂着甲板。

  离开瀛州那片混乱而自由的海域已有十余日,越州蜿蜒曲折的海岸线,终于如同一条深青色的巨龙脊背,在地平线上缓缓隆起。

  高见站在外面,和其他路人一起看着不远处的大陆,衣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平静地注视着越来越清晰的山峦轮廓与零星分布的港口灯塔。

  白平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眺望着即将抵达的陆地,心境与半年前仓惶出海时已截然不同。

  船缓缓驶入越州东部最大的港口之一——“听潮港”。

  这座港口规模远非瀛州那些杂乱港口可比,巨大的花岗岩堤坝如同臂膀环抱着海湾,码头上桅杆如林,旌旗招展,起重机与搬运傀儡这些带着越州机关术特色的东西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卸下来自四海八荒的货物,又将内陆的物资源源不断运出。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海产、香料、还有隐约的金属与机油气味,喧嚣而充满活力。

  然而,在这片惯常的繁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而亢奋的气息。

  码头上,巡逻的官兵数量明显增多,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往来人等。一些重要的建筑外墙,特别是港口官署、城门楼、以及人流密集的市口,都新张贴了大幅的、以明黄为底、朱砂书就的告示,哪怕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与威严。

  许多人在告示前驻足,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各异,有兴奋,有敬畏,有恐惧,也有深深的忧虑。

  “高见,那是……”白平目光一凝,望向不远处码头官署外最显眼处那张最大的告示。

  那篇占据了整面高墙的《平逆檄文》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纸张是特制的“金宣”,即便在海风湿气中也不易损坏,字迹殷红如血,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皇权威仪,更有一股磅礴的、近乎实质的肃杀文运之气弥漫四周,令观者心神为之所夺:

  朕绍承天命,统御华疆,夙夜兢业,惟以仁德抚育万方,以纲常维系乾坤。然有西京成氏,世受国恩,位列朝堂,本应砥柱中流,效忠社稷。岂料该族豺狼成性,蛇虺为心,欺天罔地,负朕深恩!

  其罪昭昭,擢发难数:

  一曰乱政专权,结党营私,把持选司,阻塞贤路,使寒门才俊报国无门,令庙堂之上尽成私器!

  二曰盘剥无度,鲸吞国帑,侵夺民产,致州郡凋敝,闾里哀鸿,膏腴尽入其府库,糠秕乃遗我黎庶!

  三曰阴蓄甲兵,暗藏祸心,勾结妖妄,窥测神器,其族地仙,不思护国安民,反成撼国巨奸!

  四曰悖逆人伦,戕害忠良,构陷贤臣,屠戮无辜,百年之间,血案累累,冤魂塞途,天日为之惨淡!

  五曰亵渎祖道,私研禁法,淆乱修行根本,动摇国朝基石,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朕念其先祖微功,屡示宽容,冀其悔悟。

  然成氏冥顽不灵,变本加厉,竟敢阴结逆党,图谋不轨,觊觎神器,倾覆山河!此獠不除,国无宁日;此恶不诛,天理何存?!

  故朕今恭行天罚,已遣天兵,并敕令各方镇守、忠贞将士,共讨逆贼!

  而今逆贼已成齑粉,祖祠尽化飞灰!其族地仙成胤已于祖地伏诛,形神俱灭!

  余者负隅顽抗之首恶,皆已明正典刑;协从之辈,依律严惩;被裹挟之无辜,予以甄别安置。

  今逆酋授首,巨奸殄灭,寰宇为之一清!此乃天道昭彰,人心所向,亦朕与天下忠义臣民,共戮奸邪之果也!

  兹告天下:凡我臣民,当以此为大戒,恪守臣节,忠君爱国。若有心怀叵测、效仿成氏者,无论世家豪强,亦或宗门散修,朕必以此为例,雷霆扫穴,绝不容情!

  神朝煌煌,天命攸归。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钦此。

  檄文不长,但字字如刀,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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