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59节
它缓慢、稳定、无可抗拒地旋转着,牵扯着上方数万丈的海水形成倒悬的、直径以千里计的水山,甚至影响了大气,让极高处的云层都呈现向下凹陷、螺旋垂落的诡异天象,仿佛天穹真的在此处沉降,被这无底之洞拉扯得向下弯曲。
一人一龙,正立于这吞噬天地的奇观之前。
龙,自然是东海龙王。其真身并未完全显现,但即便以相对“收敛”的形态盘踞,依旧如同一座横亘的山脉。
龙躯呈现一种深邃的玄墨之色,龙首低垂,巨大的龙睛如同两轮沉在寒潭中的冷月,倒映着归墟那永不停歇的坠落之光,目光悠远,仿佛看尽了四海八荒的岁月流变。
人,则是高见。青衫依旧,身形在龙王与归墟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如尘。但他站得极稳,岿然不动,与这归墟的吞噬之力、龙王的浩瀚龙威,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们在这里,已经“看”了许久。
“每次立于此地,”龙王的声音响起:“便觉自身所谓‘与天同寿’,不过蜉蝣一瞬。四海之水,奔流不息,尽入此洞,未见其盈。这天地万古流转,是否终有一日,亦将归于此归墟之中?”
高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归墟之洞的边缘,那里空间扭曲得最为剧烈,偶尔有细碎的、不属于本世界的光影碎片一闪而逝,又迅速被吞噬。
他能感觉到心灯的光芒也在这特殊的“虚空”环境下摇曳不定,仿佛在与某种遥远而庞大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这归墟,和阴间的那一道裂隙,何其相似?
“归墟……吞噬的或许不只是水。”高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归墟的气息,和我在阴间的那道裂缝之中感受到的空无,是同一个味道,这片天地或许就是这样,正在死亡,存在本身都被这种裂缝所吞噬。”
龙王巨大的龙睛转向高见,虹光流转:“你身上,有‘变’的气息,有‘劫’的韵味,你是参悟了那些东西,融入了自己的体内吗?”
高见坦然承认:“是,不过……我所行之事,本就是要凿开铁板,引入变数。成家是铁板,世家是铁板,修为本身又何尝不是铁板?我所求,亦不过是打破旧有的‘死水’,引来新的‘活源’。”
“哪怕这新的‘活源’,最初伴随着血与火,伴随着无尽的牺牲与破坏?”龙王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陛下掌管四海,当知潮汐涨落,风暴雷霆,皆是自然之理,亦有净涤重生之效。温水煮蛙的‘平和’,最终是整体的窒息与腐朽,正如同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一般。”高见目光锐利起来,“神朝之弊已深入骨髓,非猛药不可治。王上此刻按兵不动,不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任由其内部脓疮破开,流血,或许才能挤出真正的生机。而王上所虑的,恐怕不止神朝内乱吧?”
龙王沉默片刻,龙须在归墟引力引起的微风中缓缓飘动:“归墟……就在元律晋升到地仙之后,其‘吞咽’的动静,比以往快了毫厘。海渊之下,一些本该沉寂的‘古老回响’,有了苏醒的迹象。这与神朝气运剧变、杀劫弥漫几乎同时发生。是巧合,还是……前奏?”
高见心中一动。
龙王果然知晓更多隐秘。他沉声道:“陛下是担心什么?”
“归墟若生变,四海皆倾,陆地何存?”龙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并非一族一国之劫。本王收缩东海势力,一是不愿为神朝内乱添薪,使其杀劫更炽;二也是要集中力量,应对海渊可能之变。而你……”
龙王的凝视仿佛能穿透高见的一切伪装:“你在瀛州接触仙门,王二郎那孩子心性纯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真’。他能容你,助你,意味着你身上的‘变数’,或许不止关乎人间王朝兴替。你来东海,除了避祸、寻求暂时的安宁或助力,是否……也感应到了什么?与这归墟有关?”
高见迎向龙王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来到东海,固然有暂避神朝最激烈锋芒、与龙族这位潜在盟友沟通的意图,但更深层的原因,确实如龙王所猜测——
归墟之中,有问题。
而这种问题,和当初的元律身上所代表的‘伪天之物’有关系。
“我确实有所感应。”高见缓缓道:“我发现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侵蚀了元律,将一位地仙变成了他的载体,而我对其一无所知,只知道对方正在寻求外界的变化,而我很担心。”
平台之上,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归墟永恒不变的、吞噬一切的“嗡鸣”与“嘶嘶”声,作为背景。
龙王庞大的身躯微微动了动,带起周围海水的暗流。“看来,本王的感觉没错。你……果然是一把钥匙,或者,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只是激起的涟漪,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大,都要深。”
“王上想要我做什么?”高见直接问道。
“不是本王要你做什么。”龙王的目光重新投向那无尽的黑暗洞口,“是这天地,这时运,推着你走到了这一步。本王能做的,是在真正的风暴席卷四海之前,为你,也为龙族,争取一些准备的时间,看清一些迷雾后的真相。”
“试探?”高见眼神一凝。
龙王微微颌首:“对,不过,有点危险,你敢吗?但说不定就能找到对方是什么。”
高见看着眼前吞噬天地的归墟,仿佛能够看见那无数在变局中挣扎沉浮的面孔。
他深吸一口气:“有何不敢?”
听见了高见的回答,龙王欣然颌首。
“只是,”龙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你现今之修为,就算你是天才,仍如薄冰履刀。你的根基,你的眼界,都不足。”
高见默然。
他深知龙王所言非虚。弑杀成晟,看似惊天动地,实则有幽明地地仙傀儡、日夜游神助力、黄泉阴脉借势等诸多因素叠加,更付出了重伤的代价。
他本身的境界,卡在两关大宗师,虽因《玄化通门大道歌》与《心灯照影经》的独特,战力远超同侪,但面对“伪天之物”背后可能牵扯的、超乎常规理解的存在,确实力有未逮。
高见拱手:“我修为尚浅,贸然试探,恐非助力,反成拖累,不过王上言谈至此,想必已有计较。”
“不错。”龙王的声音变得悠远,“你需要一些突破,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
“什么?”高见问道。
“知识。”龙王说道。
然后,他接着说道:“非是神朝那被世家垄断、被阉割修饰、局限于本界一隅的残缺传承。而是……来自更古老时代,来自那传说中的‘天下’中央,来自‘天外’的知识,以及我真龙一族自太古至今,观测四海八荒、追溯血脉源流所积累、所解读的部分真实。”
“上古时期,世界并非如今这般封闭隔绝。那时天地贯通,大道显化,有不可思议之文明,有通天彻地之伟力。后遭逢莫名巨变,天地倾覆,化作如今神朝、四海、各方外境的模样,但还是有些东西遗留下来了。”
高见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他听得出来,那些东西,想必是真正涉及到上古的隐秘!
龙王继续往下叙述:“接受这份‘知识’,并非易事。”他警告道,“这些东西,并非有序的书卷,而是混乱的、片段的、充满强大意志烙印与扭曲感的信息洪流。其中包含的‘道理’可能与你所认知的天地冲突,包含的‘景象’可能超越你心神的承受极限,包含的‘感悟’可能引动你自身的道基动荡。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道途偏斜,甚至被古老记忆中的残留意念侵蚀同化。”
“但若能成功吸纳、理解、哪怕只是窥见其中万一,”龙王的语气带着一种郑重,“你的眼界将不再局限于一域,你的道基将获得难以想象的拓宽与补益,你对自身力量、对天地、对那些隐藏在世界表象之下的‘真实’与‘异常’,将拥有全新的、更高层次的认知。这,或许才是你突破当前瓶颈,真正拥有参与‘试探’乃至影响未来格局的关键基石。”
“你要试试吗?记得,别怪我没提醒你,如果你被那些神韵给影响了,我会立刻出手,将你轰杀。”龙王如此说道。
龙王的话语在归墟永恒的嗡鸣中落下,四海之水,自无穷远处奔涌而来,在这片空旷的边缘汇聚成呈螺旋状垂落的水之天瀑,旋转着,义无反顾地投入那无底的“洞”中。
墨黑的水光与破碎的灵气流光在这漏斗状的漩涡壁上疯狂流窜、湮灭,映照得这片终极之地光怪陆离。
听着这话,高见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嗨,我还以为什么呢,那不巧了吗?我刚好,特别擅长这个。”高见笑着,拔出了锈刀。
第517章 怪异的知识
高见立在平台边缘,身后是吞噬万物的归墟深渊,身前是掌控四海的真龙龙王,耳中是超越此界常规的惊世秘闻。
海水的压力,归墟的引力,龙王的威仪,信息的冲击,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但他眼中,却燃起了一簇火焰。
知识……来自“天下”中央,来自天外,来自真龙传承的古老知识!
这或许正是他一直追寻的,理解锈刀与心灯来历,洞悉“伪天之物”本质,乃至真正把握自身道路方向的钥匙!
危险?他的道路何时不危险?从昔日闯入沧洲城,再到弑仙远遁,哪一步不是走在刀尖之上?
“请王上赐教。”高见拱手,深深一礼,语气斩钉截铁。
龙王不再多言,巨大的龙首缓缓昂起,对准了高见:“那,看我为你演法。”
龙睛之中,那流转的虹光猛然爆发,化作了一道神韵。
光柱并非攻击,高见能感受到其中浩瀚无垠、却又混乱庞杂到极点的信息流。
他没有抵抗,敞开心神,运转《玄化通门大道歌》与《心灯照影经》,将自身神意与道基调整到最开放又最稳固的状态,迎向那知识的洪流。
刹那间——
不属于此界语言的古老音节直接在灵魂深处轰鸣!
破碎的星辰、燃烧的宫阙、形态奇异的巨兽、身影模糊却散发伟岸气息的存在……无数光怪陆离、超越想象的画面碎片汹涌撞入识海!
对“气”、“力”、“道”、“维度”、“存在”的迥异定义与阐述,与神朝修行体系截然不同的认知框架,开始强行植入!
甚至……夹杂着真龙先祖遨游虚空时,对某些“巨大阴影”的惊鸿一瞥与深深恐惧……
“呃——!”高见闷哼一声,身体剧震,七窍之中竟隐隐有淡金色的光雾逸散,那是过于庞杂信息冲击下,神魂与肉身轻微不稳的迹象。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被撑爆,无数互相矛盾、难以理解的信息在疯狂对冲,古老而强横的意志碎片试图在他的心神中留下烙印,对世界认知的颠覆性冲击让他的道基都开始微微摇晃。
心灯火苗疯狂跳动,竭力维持着识海核心的一点清明,试图梳理、归类、理解这海啸般的信息。
锈刀亮起。
于是,高见的心湖再度平静下来。
他在承接那些神韵。
以绝对澄彻的心湖,将之完全吸纳!
而对面,龙王静静地看着,它也在观察,观察高见能承受多少,能理解多少,这来自“天下”与龙族传承的古老知识,与这个身怀异数的人族,究竟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归墟依旧在下方,其他的对话以及消失,只有归墟永恒的坠落之声,奏响亘古不变的低沉伴奏。
知识洪流贯入的刹那,高见首先“听”到的,是无数重叠、扭曲、非人喉舌所能发出的音节与轰鸣。它们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凿击在神魂最原始的感知层面——有的尖锐如宇宙初开的第一缕辐射,嘶鸣着撕裂意识的宁静;有的低沉如巨型星体在虚空中缓缓摩擦,带来令人窒息的沉重共鸣;更有无数细碎、快速、充满诡异韵律的絮语,仿佛来自不可名状之物的低笑与呢喃,试图钻入思维每一个缝隙。
紧接着,“视野”炸裂。
不是眼睛看到的景象,是信息流直接在他“认知”中投射出的、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洪流:
他“看”到并非由物质构成的、流淌着液态光河的宏伟“建筑群”在虚空中蜿蜒,其几何结构违背常理,角度在观察中自行扭曲变化;
他“看”到体表覆盖着晶体鳞片、形态介于生物与星云之间的庞然巨物,在色彩无法形容的“背景”中缓慢游弋,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空间的波纹荡漾;
他“看”到一场无声的毁灭——一颗燃烧着七种不同属性烈焰的星辰,被一只纯粹由阴影与吸力构成的“巨手”轻易捏碎,碎片坠入更深邃的黑暗,连光都无法逃逸;
他又“看”到似乎是真龙先祖的视角:穿梭在狂暴的时空乱流中,前方是无数世界泡影般明灭的“疆域”,身后却追索着某种粘稠、黑暗、不断吞噬沿途一切色彩与秩序的“污迹”……
这些画面并非连贯叙事,而是以皮秒为单位疯狂切换、叠加、互相渗透。
上一刻还是浩瀚星海诞生,下一刻就变成微观粒子层面诡异的内秉属性舞蹈;前一眼是某个辉煌文明以意念铸造城市的盛景,后一眼便是同一城市在无声无息中化为苍白灰烬的终末。时间轴是混乱的,因果律是模糊的,存在与虚无的边界在这里变得暧昧不清。
触感、味觉、嗅觉……这些凡俗的感知也以扭曲的方式被激活,却又完全错位。
他仿佛同时“触摸”到绝对零度的冰寒与恒星核心的灼热,指尖传来空间结构如丝绸般柔滑又似钢铁般坚固的矛盾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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