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37节

　　此法成就的地仙，强大固然强大，但代价便是丧失了独立的“自我”。

　　也正因如此，高见当初才能以特殊手段，在对方道基与天地法则的连接处，巧妙地“嫁接”了自己的控制。

　　他无法直接命令一个有独立意志的地仙，但面对一个已经失去自我、只剩下“天地之心”运转法则的空壳地仙，他却能通过模拟、引导、乃至在一定程度上“欺骗”那片天地的法则反应，来间接操纵元律这具拥有地仙之力的傀儡之身！

　　这，便是他敢以大宗师之身，悍然掀起风波，甚至预料到会有地仙追杀的底气之一，也是他隐藏最深的后手！

　　他当然知道成晟，或者其他世家的地仙会来。所以，他也做好了……以地仙迎击的准备！

　　哪怕这“地仙”并非完全受控，甚至还有着‘天外之物’夺舍的隐患，甚至被其他真正的大能看出端倪，但在生死关头，这无疑是一张足以扭转局面的王牌！

　　此刻，高见心神沉静，通过那冥冥中与幽明地某片区域天地法则的微弱连接，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元律傀儡。

　　他不能直接思维操控，只能像乐师一样，以自身神意为弦，去“拨动”那片天地法则中对应“元律”这个“现象”的特定“旋律”，使其作出符合自己需求的反应——比如，挡在自己身前，对抗成晟。

　　成晟的眉头越皱越紧。元律异常的沉默，以及那非人的、纯粹法则般的淡漠气息，让他心中疑窦丛生。这绝非正常地仙交涉时应有的姿态。

　　“元律，你真的要为了这个小子，与我成家为敌？”成晟再次喝问，同时神念如潮水般扫向元律，试图捕捉其情绪波动或神意交流的痕迹。

　　元律那非人的沉默，如同挑衅。

　　成晟眼中最后一丝试图交涉的耐心彻底耗尽，面容上，杀意再无任何掩饰。

　　“行吧。”他声音冷硬如铁，“既然这样，那就试试。”

　　他并未回头，命令却已清晰传入身后十八位严阵以待的大宗师耳中：

　　“我压制他，你们，捉住高见。死活不论，但神魂务必尽力保全。”

　　话音落下的刹那，成晟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然而这一步，仿佛踏在了整个泸州天地法则的某个关键“节点”之上！

　　地仙神通·天刑！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肃杀、裁断万物的意志，以其为中心轰然爆发！这不是调动天地之力，而是……禁制天地，代天行罚！

　　他周身并无华丽异象，却仿佛化身为天地律法的具现。

　　目光所及，虚空凝结出无数细密如蛛网、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刑纹”，这些刑纹所过之处，原本活跃的灵气变得晦涩迟滞，甚至反向演化出针对元律那幽暗生死道韵的“天罚”之力——炽白的破邪雷光、消融万物的赭黄之气、肃杀枯萎的庚金锋芒……凭空滋生，如同响应律法召唤的差役，从四面八方绞杀向元律！

　　元律傀儡依旧无言，面对这代天行罚的恐怖神意，他那双幽冥之眸依旧空洞。但他身周的天地，却自发地“活”了过来。

　　神通·幽明轮转！

　　以他脚下为中心，一片朦胧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幽暗领域迅速扩张。

　　领域之内，生死界限模糊，阴阳二气如磨盘般缓缓旋转。

　　成晟禁制天地的“刑纹”侵入这片领域，竟仿佛陷入泥沼，被那缓慢却无可阻挡的生死轮转之力一点点消磨、转化。元律那与幽明地法则深度融合的强横肉身，更是在领域中显化出半虚半实的特质，时而凝实如山岳，硬撼天罚雷光，爆发出沉闷巨响；时而虚化如幽影，让诸多锁定攻击落于空处。

　　他并非在“施展”术法，更像是他所在之处，那片幽明地的局部法则被“投射”了过来，自行演化、对抗着成晟的“刑天”禁制。举手投足间，阴风怒号，鬼火森森，枯荣瞬间交替，更有幽暗的冥河虚影缠绕其身，冲刷消弭着一切外来法则的侵蚀。

　　两位地仙的交锋，刹那间便形成了一个直径不过百丈、却极度危险、能量密度高到匪夷所思的战斗领域。

　　领域之内，一边是冰冷肃杀、条条框框、代天行罚的“刑律世界”；一边是生死轮转、幽暗深邃、自成天地的“幽冥投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激烈碰撞、湮灭、再塑，发出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嗡鸣。

　　这领域看似不大，但其内部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足以让任何误入其中的大宗师瞬间灰飞烟灭。更为恐怖的是，这领域极端不稳定，像一颗被强行约束在狭小空间内的毁灭星辰，一旦两位地仙的掌控出现偏差，或者领域壁障被某种超出极限的力量从内部或外部击破……

　　那么，积蓄的所有能量将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形成笼罩方圆五千里的恐怖“震圈”！震圈之内，被搅乱的天地五行将彻底失控，引发广泛持久的天灾连锁反应，遗祸无穷！

　　正因如此，成晟与元律都在极力控制着交锋的烈度与范围，将绝大部分破坏力约束在那百丈领域之内，形成了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平衡对高见而言，同样是致命的囚笼。

　　就在两位地仙于高空中展开那足以灭世、却又被死死约束的恐怖对峙时，下方——

　　十八道身影，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贪婪，如同闻到血腥的群狼，向着刚刚恢复些许行动能力的高见，合围而下！

　　“高见，这次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第492章 重回阴间

　　“往哪儿逃？”

　　面对十八位重新围拢、杀机毕露的大宗师，高见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嗤笑一声。

　　他在泸州经营、潜伏、等待了这么久，难道真的就只是在流云宗守株待兔，等着仇家上门围殴，然后狼狈逃窜直至力竭而死吗？

　　调来元律傀儡，以地仙对地仙，暂时抵住成晟这最致命的威胁，确实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保障。但这……远远不够！

　　元律所映射而来的幽明地轮回之境，其与泸州天地格格不入的幽冥死寂道韵，其强行在此地开辟的“幽明”之意，不仅仅是为了对抗成晟的“刑天”禁制。

　　它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极其强烈、极其特殊的“死亡”与“轮回”法则的坐标，被他提前“种”在了这片被他精心挑选、反复勘察过的土地之下！

　　高见真正的杀招，那用来迎接地仙追杀、甚至可能逆转局面的终极底牌，此刻，才要真正揭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残存的、带着血腥的空气全部吸入肺中。

　　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灯焰被彻底点燃，那不是外放的神意，而是全部心神向内塌缩，凝聚于手中那柄陪伴他历经生死、却又沉寂许久的——锈刀！

　　锈刀的锋锐，自最近以来，增增减减，消耗又补充，至今，刀锋之上那抹锋锐，堪堪留存有六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激活、催发这六寸锈刀真正的锋铓了。

　　因为，他要将这宝贵的、足以斩开绝境的机会，留到最关键的时刻，留到……现在！

　　“就是现在！”

　　下一刹那，高见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咆哮，双手紧握锈刀刀柄，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刚刚恢复的肉身之力、沸腾的武道内气、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心灯神意、乃至引而不发的生死劫韵——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在这一刀里！

　　六寸刀锋之中，映照出了高见的心湖。

　　然后，他不再看向空中激斗的地仙，不再理会四周虎视眈眈的大宗师，而是猛地弓身，将这把承载着他最后希望与疯狂的锈刀，以开山裂地之势，狠狠刺向脚下的大地！

　　刀锋触及地面的瞬间，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钝器切入朽木又似金属摩擦岩石的诡异声响。

　　刀气笔直地、疯狂地向地底深处“钻”去！

　　它穿透了坚实的岩层，穿透了地脉的阻隔，穿透了寻常修行者神识难以触及的幽暗深处……

　　它精准地“刺”中了，地下极深处的，黄泉支脉！

　　“轰隆隆隆——！！！”

　　这一次，是真正撼动大地的恐怖轰鸣！

　　以高见刺入点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猛然向上拱起，随即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中彻底炸裂！汹涌澎湃，散发着刺骨阴寒与无尽死寂气息的昏黄泉水，如同压抑了万古的洪荒巨兽，自九幽之下挣脱束缚，带着埋葬一切的意志，冲天而起！

　　黄泉现世！

　　这昏黄的泉水所过之处，山石无声消融，草木瞬间枯死化为飞灰，连光线和声音似乎都被其吞噬。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浓郁死气与轮回之力，与天空中元律映射的幽明地领域产生了剧烈的共鸣！

　　幽暗的领域骤然扩张、凝实，仿佛得到了本源力量的补充，而喷涌的黄泉更是如同有了灵性，化作无数条狰狞的昏黄水龙，咆哮着卷向天空，不仅冲散了部分大宗师的合围之势，更是隐隐构成了一道隔绝内外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屏障！

　　这地方，可是他高见根据地脉走向、结合元律道韵特性，反复推演后，精心挑选的“葬地”！

　　他要借的，从来不只是元律这具傀儡的战力，更是要借这傀儡的“道”，引出这大地深处的黄泉！

　　汹涌的黄泉如同逆转的瀑布，连接了大地与天空的战场，将高见、元律、成晟，以及所有追杀者，一同卷入了这片突然降临的、生死界限模糊的绝域之中！

　　“黄泉？”

　　围拢而来的大宗师们心中齐齐一震，但随即稳住了心神。

　　到了他们这等开启至少两关的蕴含的浓郁死气与轮回之力较为难缠，需要耗费一部分心神与力量抵御侵蚀，避免自身生机被削弱、神魂被污秽罢了。

　　对于他们十八人联手之势而言，这更像是一种环境干扰，而非绝杀。

　　至于空中那两位正在以百丈领域进行着危险角力的地仙，无论是成晟的“刑天”禁制，还是元律映射的“幽明轮转”，其力量层次早已超越单纯物质层面的黄泉之水。

　　这喷涌的昏黄怒涛，于他们而言，或许连干扰都算不上，顶多是背景板上多了一层黯淡的颜色。

　　不过，高见会想不到这点吗？

　　他苦心孤诣，甚至以自身为饵，调动元律傀儡，难道就只是为了召唤出这些“仅仅”能造成干扰的黄泉水？怎么可能如此简单！

　　就在黄泉冲天而起，死气弥漫，轮回之意与元律领域共鸣达到顶峰的刹那，高见紧闭双目，全部心神都已沉入那因彻底激活锈刀而进入的奇异状态——“心湖凝滞，映照万物”。

　　在他的心湖“水面”之上，倒映着的并非外界的刀光剑影、黄泉怒涛，而是那喷涌黄泉之中，所承载的、无穷无尽的……浮生万象，生生死死！

　　他“看”见了：

　　模糊的城池在战火中崩塌，又于灰烬中重建，王朝更迭如同走马灯般飞快闪烁。

　　田间农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最终化为黄土一抔，坟头草青了又黄。

　　深闺女子对镜梳妆，青丝转瞬成雪，容颜在铜镜中衰老、模糊、消散。

　　沙场将士咆哮冲杀，血肉横飞，英魂与怨气交织，在血与铁中沉浮。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老人最后的叹息，恋人的欢愉与离别，仇敌的憎恨与消亡……

　　无数张面孔，无数段人生，极致的喜悦，刻骨的悲痛，平淡的日常，惊天的波澜……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挣扎求存，所有的诞生与寂灭，都如同奔腾的江河，在这看似浑浊昏黄的泉水中流淌、沉淀、轮回。

　　这不是攻击，这是信息，是沉淀在黄泉之中、属于亿万生灵的生死印记，是轮回本身庞杂而混乱的“记忆”洪流！寻常修士触及，只会被这无尽的生死悲欢冲击得心神摇曳，道心不稳。

　　但高见不同，他的心灯，本就擅于照见真实，照破虚妄。

　　此刻在锈刀那斩断因果、勾连生死的奇异道韵加持下，他并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在这浩瀚无垠、混乱无比的“生死流”中，以心灯光焰为指引，进行着极速的检索、筛选、定位！

　　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一瞬。

　　心湖之中，那盏摇曳的灯焰，忽然定住，照亮了洪流中一缕极其隐晦、却与周围所有生死印记都截然不同的“轨迹”。那轨迹并非生灵的生死，更像是一种……空间的“褶皱”，一道连接着不同“死亡”层面的古老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