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29节
但他说的是实话吗?
那应该还是不假的,流云宗处境艰难,岌岌可危,这是实话。宗门确实到了需要强力外援,需要奇迹才能渡过难关的时刻。
然而,在高见眼中,云胤真人这番声情并茂的恳求背后,那真正灼热的核心欲望,并非仅仅是寻求一个强者的临时庇护,而是明确地指向了《玄化通门大道歌》本身!
他嘴上说着“帮流云宗一把”,说着“争得一线生机”,但其深处最强烈的渴望,是获取那门能让人脱胎换骨、能让宗门实力在短时间内暴涨的功法!庇护是虚,索要功法才是实。
“这么看的话……”高见心中思忖,“时机似乎到了。”
流云宗已被逼到悬崖边缘,对于力量的渴望达到了顶峰。此时抛出《玄化通门大道歌》,无疑能收获最大的感激与……控制力。
云胤真人亲自上门,姿态做足,也省去了他主动推销的麻烦。
不过,不急。
高见眼神依旧古井无波。越是渴望,越不能轻易给予。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被珍惜,也显不出其价值。
他需要让云胤真人,让整个流云宗,更加深刻地体会到那种绝望中的煎熬,以及对那根“救命稻草”更加炽烈的渴望。他需要他们清楚,这门功法,不是免费的午餐,是需要付出代价,是需要牢牢抓住的机遇。
先钓钓他。
于是,高见并未立刻回应云胤那番声泪俱下的恳求,反而陷入了沉默。这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云胤真人的心头,让他躬着的身躯微微僵硬,心中的焦虑与不确定感如同野草般疯长。
洞府之前,只有山风呜咽。
不一会,高见那平淡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借住于此,也有些时日了。如今主人家有难,我作为客人,也不好全然置之不理。”
他目光落在依旧保持着躬身姿态的云胤真人身上,继续道:
“那么,我便应承你一事——若有外敌杀上流云宗山门,危及宗门根基,我自会出手。”
他没有提传授功法,只承诺在宗门最危急时刻提供庇护。
云胤真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他深深一揖到底,语气无比郑重:
“云胤,代流云宗上下,拜谢前辈大恩!”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趁机再提任何关于功法的请求。
这就是云胤的分寸,他知道适可而止。
贪心不足,反而可能鸡飞蛋打,这份审时度势、知进退的能耐,正是他能稳坐宗主之位多年的最重要品质。
他再次行礼后,便恭敬地退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高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栈桥尽头,眼神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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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转,又过两日。
这两日,流云宗外的局势,以一种惨烈的方式,急转直下!
前线据点接连被攻破,派去支援的弟子伤亡惨重,传来的战报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终于,在一个雾气未散的清晨,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与无数法器、术法的轰鸣,敌方的先锋精锐,竟是一路势如破竹,直接杀到了流云宗的核心山门之外!
护山大阵的光幕剧烈摇晃,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疯狂攻击。阵外,喊杀震天,流云宗弟子依托阵法与熟悉的地形拼死抵抗,但依旧节节败退,不断有弟子在绚烂却致命的术法光芒中倒下,鲜血染红了铁风木构筑的栈道与平台。
败象已显,岌岌可危!
洞府之内,高见缓缓睁开眼,仿佛能透过山体,听到那远处的厮杀与哀嚎,感受到那弥漫而来的绝望与血腥气。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
“真狠啊……”
他如何看不出来?这溃败的速度,这敌人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直扑山门,背后若没有流云宗高层,或者说云胤真人本人的“配合”与“引导”,几乎是不可能的。为了逼他高见兑现承诺,为了借他这把刀将来犯之敌尽可能多地留下,甚至为了营造出更强烈的“濒临灭绝”的氛围以博取他更多的同情和后续的支持,云胤真人竟然能狠下心来,用数百宗门弟子的鲜血和生命作为筹码!
“若是我的话……一定下不了这个狠心吧。”高见微微摇头。他可以冷漠地看着敌人去死,但很难如此冷静地将自己人当作棋子推上祭坛。
然而——
“但是,既然答应了,那就得出手啊。”
他站起身,朴素的衣袍无风自动。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洞府之内。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流云宗山门上空,那激战最惨烈之处。下方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以及苦苦支撑、不断倒下的流云宗弟子。
高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然后,抬起了手。
没有怒吼,没有宣告。
只有一道仿佛能划分阴阳、寂灭万法的乌沉刀光,悄无声息地,斩落。
武道内气是一种奇特的气。
武者不能使用术法,其原因就在于,武道内气可以吞噬,同化所有的气,使得气无法维持自己的原有性质,不能用来构筑术法。
而在战斗中,武者的武道内气就能够展现出一种破灭万法,万气不侵的效果。
而现在,就是如此——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名敌方修士,连同他们祭出的法器、激发的护体灵光,在触及刀光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法器崩碎的爆鸣,他们就这么凭空消失,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
刀光掠过一座依托山势搭建、铭刻着坚固符文的大型弩炮台。那由许多宝物精心构筑的庞然大物,如同被一只橡皮擦抹过,结构瞬间崩解,化作细微的尘埃,簌簌飘散。
原地只留下一片光滑如镜的切面,仿佛那弩炮台本就是山体的一部分,只是此刻被完美地“切削”掉了。
刀光斩过一道汹涌澎湃、凝聚了数十名修士合力的烈焰洪流。
那咆哮的火龙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炽热的火焰瞬间熄灭,狂暴的能量不是被击散,而是如同被投入了绝对的“无”,彻底湮灭,连一丝热浪都未曾逸出。
刀光边缘波及到一片陡峭的岩壁。岩石没有碎裂,没有滚落,而是如同被刻刀雕琢,沿着刀意的轨迹,平滑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深邃、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的弧形缺口,露出后面新鲜的岩层。
修行者身上闪耀的护体术法,如同被投入洪炉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们手中挥舞的、缠绕着各种各样气息的法器,在与那乌光接触的刹那,灵光骤然熄灭。
刀光轨迹附近的空气停止了流动,声音被吞噬,光线发生诡异的扭曲,那片区域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静默与晦暗。
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以那道乌沉刀光为界,出现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随后,寂静消失。
轰隆一声!寂静之后,便是一声巨响!
第484章 燎原
前一刻还气势如虹、以为胜券在握的敌方修士,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片凭空消失的同袍和攻击,看着那片仍在微微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空地”。
“那……那是什么?!”
“大能者,是大能者!最少有八境!”
“退!快退!”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纪律在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荡然无存。前排的修士发疯般向后挤撞,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大乱。一些心智稍弱的,更是直接被那刀意中蕴含的寂灭与死亡气息震慑,道心崩溃,瘫软在地。
暗处,流云宗深处,某座可俯瞰战场的阁楼上。
宗主云胤真人负手而立,儒雅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惟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看着那片被清空的区域,看着敌方溃乱的阵型,眼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高见……”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涩又危险的果实。
而在流云宗内——
许多弟子都愣住了,原本准备豁命一战,但仿佛一腔怒气撒到空地上,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看着那虚无的刀痕,手中的兵器“哐当”坠地者有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者有之,更多的人则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那片“真空”会蔓延过来,将他们一并吞噬。
“没……没了?”一个年轻弟子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是哪位祖师爷显灵了吗?”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不是祖师……”一位年纪稍长的执事脸色煞白,他修为更高,感知也更清晰,那股挥之不去的、带着寂灭与腐朽的刀意,让他灵魂都在战栗,“那是……那是‘客人’的手段……”
“客人”二字,在流云宗内部,是对高见的一种称呼。
刹那间,所有听闻过某些模糊传言、或对百里清波近期变化有所猜测的弟子和低级执事,都将目光投向了后山那处僻静的洞府方向。目光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直面非人伟力时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主殿广场的高阶修士区域,反应则更为复杂。
几位留守的长老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无法掩饰的惊骇。他们比弟子们更清楚那一刀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强大,那是对现有认知法则的一种蛮横撕裂!是近乎于“道”的层面的碾压!
“宗主……”一位红脸长老看向前方负手而立的云胤真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这便是您所期待的‘助力’吗?”
云胤真人儒雅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望着那片被清空的战场,望着因这恐怖一击而士气崩溃、开始仓皇溃逃的敌军。
“传令下去,”云胤真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稳住阵脚,依托大阵,清理残敌,救治伤员。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后山那位‘客人’所在洞府,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违令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弟子们开始依令行动,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诡异气息,以及那片战场中央触目惊心的“真空区”,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胜利的欢呼并未响起,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那未知力量的、无声的恐惧。
一些弟子在救治同门时,看着那些因为之前溃败而受伤哀嚎的师兄弟,再望向那片被“客人”一刀清空的区域,眼神中不禁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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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那一刀,其震慑力不仅逼退了外敌,更在流云宗内部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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