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628节
白平的进步堪称神速。其本身天赋不俗,心性纯粹,加之《玄化通门大道歌》的理念似乎与他极为契合,短短七日,不仅稳固了四境修为,对功法的理解更是突飞猛进,周身气息愈发圆融通透。
而百里清波……进展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她并非不努力,只是花费在应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处理宗门人情往来上的时间,几乎与她静修参悟的时间持平。
高见冷眼旁观,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所追求的的一部分,倒也懒得置喙。只要她最终能掌握功法,展现出应有的价值,过程如何,他并不十分在意。
就在高见梳理着当前局势,思量下一步该如何应对这异常平静的局面时,他强大的神意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洞府外,途经此处的几名流云宗弟子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黑风宗和青木崖前几日不知为何,突然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何止他们!好像赤水帮和伏龙岭那边也起了摩擦,虽然还没大规模动手,但气氛紧张得很!”
“怪事,这几家平日里虽然不算和睦,但也没到动不动就刀兵相向的地步啊……”
“谁说不是呢?感觉最近周边都不太平静,还好战事暂时没波及到我们流云宗。”
“但也得小心点,听说我们宗门外围的几个附属村镇,最近也有些不三不四的生面孔晃荡,还和我们的巡逻弟子起过小冲突……”
高见闻言,眉头微蹙。
又过了几日,高见敏锐地察觉到,之前那些被他认为是“常态”的小摩擦,非但没有如往常般在各方克制或调停下逐渐平息,反而如同被浇了滚油的野火,愈演愈烈!
混乱的迹象开始无处不在,甚至无需刻意探听,各种消息便如同被狂风卷着的砂石,劈头盖脸地砸向流云宗,也传入高见耳中。
今天,是东边的“黑风宗”与北边的“青木崖”为了争夺一处新发现的小型矿脉,从最初的对峙谩骂,直接升级成了数百人的大规模械斗。据逃回来的流云宗外围弟子描述,双方杀红了眼,连平日里一些默认的“规矩”都顾不上了,死伤惨重,血染红了那片山坳。
明天,又传来消息,西南方向的“赤水帮”与“伏龙岭”因为几条水路货运航线的归属问题,在泸水主干道上爆发了冲突。
十几艘货船被烧毁,双方修士在江面上大打出手,各种水法、风刃乱飞,搅得一段河道航运彻底中断,连带着依靠水路贸易的几个小镇都受到了波及,物价飞涨。
后天,更离谱的消息传来——原本关系尚可,甚至时有联姻的“金石门”和“厚土宗”,不知因何故,门下弟子在泸州最大的坊市前当众斗法,差点把人家店铺的防护阵法都给打穿了。起因据说只是一句口角,但双方却都打出了真火,各自呼朋引伴,差点演变成两个宗门之间的全面火并。
这还只是规模较大、较为引人注目的冲突。至于那些依附于这些势力的更小帮派、家族之间,为了陈年旧怨、地盘争夺、资源分配而爆发的厮杀、暗算、偷袭,更是数不胜数,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泸州的某个角落上演。
原本还算有序的泸州地界,在短短半个月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搅乱!信任崩塌,规矩失效,往日里还能维持表面和平的各方势力,此刻都像是被点燃了尾巴的疯牛,红着眼睛相互冲撞、撕咬。
商路受阻,资源点争夺白热化,附属村镇人心惶惶,就连流云宗内部,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外部动荡而气氛紧张,巡逻力度加强了许多,弟子们交谈时也多了几分凝重与不安。
整个泸州,已然乱成了一锅翻滚的、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热粥!
高见站在洞府外的平台上,即使隔着神意屏障,仿佛也能闻到那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的、越来越浓烈的硝烟味。他眉头紧锁,这种全面性的,失控般的混乱,绝非寻常。
这一日的讲法与修行暂告段落,洞府内弥漫的玄奥道韵缓缓平复。高见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闭目调息或放任白平自行体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正准备起身离去的百里清波,忽然开口问道:
“最近的局势,似乎有些乱啊。你在宗内消息灵通,可有什么头绪?”
百里清波闻言,脚步一顿,表情有些惊讶。她没想到高见会主动与她谈论宗门之外的事情。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只要不触及其底线,这位看似高深莫测、杀伐果断的“大人”,其实并不难相处,至少愿意进行平静的对话。最初的恐惧消退后,她已能较为冷静地与之交流。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道:“回大人,据我所知,无非是那些附属势力之间,为了些资源地盘起了争执,动静比往常大了些而已。宗门互相倾轧、争斗吞并,在泸州,乃至在整个神朝,都算得上是常态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显然对此类事件早已司空见惯。
高见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继续追问:“哦?这么说,目前还只是下面这些小鱼小虾在闹腾,并没有真正的大宗门,或者像成、黎、周那样的世家牵扯其中?”
百里清波认真回想了一下近期收到的各类消息和传闻,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大人。我们流云宗,还有泸州别的大一点的势力,都还算平静,门下弟子虽有摩擦,但高层都保持着克制。至于那些顶尖的世家大族和顶级仙门,他们的势力重心本就不完全在此,更未见有直接介入的迹象。目前看来,确实都还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是因为今年泸州几处主要矿脉的产出都不太理想,导致下面这些附属势力争夺剩余资源时,下手比以往更狠了些吧。这在往年也偶有发生,只是这次波及的范围稍广一点。”
高见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百里清波说完,他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地说道:
“噢,原来是这样。”
他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洞府外云雾缭绕的群山,轻声接了一句:
“那我明白了。”
百里清波见他似乎没有更多疑问,便躬身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洞府,继续去应付她那永无止境的“人情往来”。
而高见,则在百里清波离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周身不易察觉的凝滞气息,显露出他内心的思绪绝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小打小闹……常态……
高见不再多言,也不多问。
之后的时日里,他不主动生事,不干涉宗务,只专注于向白平与百里清波传授《玄化通门大道歌》的奥义,间或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洞府,杀点人,清理点事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整个泸州的局势,并未因任何人的“安静”而缓和,反而如同被不断添柴的熔炉,愈发炽烈起来!
混乱的火焰,终于不可避免地烧到了流云宗自身。
起初,只是一些依附于流云宗的小型矿点或药园遭到不明势力的骚扰、抢夺。
随后,事态迅速升级——流云宗掌控的那条飞舟航线,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强行截停!
运送物资的飞舟被扣,护卫弟子受伤,货物被劫掠一空。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挑衅行为!
流云宗高层震怒,却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原本打算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策略再也无法维持。宗门内部的气氛陡然紧张,巡逻警戒提升到了最高级别,一批批精锐弟子、执事被派遣出去,夺回被占的资源点,清剿胆敢挑衅的势力,护送重要的物资运输。
百里清波作为真传弟子,自然也难以置身事外。
她被宗门指派,执行了几次清剿和护航任务。得益于这些时日对《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修习,即便未能深入,她的洞察力与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有了显著提升。面对那些以往需要苦战方能解决的对手,如今她往往能更快地找到其破绽,以更精准、更高效的方式结束战斗,几次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迅速返回宗门。
她的出色表现,更是坐实了她得到“惊天传承”的传闻,在宗内声望一时无两。
放眼整个泸州,除了那几家真正盘踞顶端、底蕴深厚、暂时还能超然物外的大宗门与大世家之外,像流云宗这般的中型势力,以及其下的无数小型帮派、家族,几乎全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愈演愈烈的动荡漩涡之中!
冲突不再是零星的摩擦,而是演变成了势力范围的重新洗牌!
往日维持平衡的默契被彻底打破,为了生存,为了争夺那似乎突然变得紧缺的资源,所有势力都如同红了眼的赌徒,纷纷亮出了獠牙。联合、背叛、吞并、死战……每日都在上演。
泸州大地,烽烟四起,乱象丛生。
高见依旧安静地待在流云宗的洞府内,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都与他无关。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偶尔望向洞外时,会露出一些了然。
这潭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
而浑水,才好摸鱼。
只是不知道,这迫不及待想要摸鱼,甚至不惜将整个泸州都拖入战火的,究竟是哪一方?或者说,是哪几方?
时间继续,大概两个多月过去了。
泸州的局势,如同滑入深渊的巨石,非但没有丝毫好转,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越来越坏。
起初还只是中小势力之间的混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战火开始无情地灼烧那些原本试图置身事外的中型宗门。资源点被侵占,商路被切断,附属势力或被吞并或倒戈相向……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善其身。
流云宗承受的压力与日俱增。外围据点接连丢失,巡逻弟子伤亡数字不断攀升,就连山门大阵之外,也时常出现不明身份的修士窥探,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宗门内部,资源开始实行配给,气氛凝重,往日里还算平和的修炼生活被一种朝不保夕的危机感所取代。
于是,高见的洞府面前,多了几个人。
第483章 出手
流云宗当代宗主——一位面容儒雅、但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浓重忧色的中年修士。
他人称云胤真人。
不过,他本名云昊,号为“胤”,取“传承不绝,基业永续”之意。
此人的来历颇有些传奇,他并非天生贵胄,亦非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出生在流云宗辖下一个依附于某处矿坑的小镇。父母皆是宗门底层的外围执役,父亲负责维护一段运输矿石的索道齿轮,母亲则在膳堂操持杂务。
他天赋不算顶尖,却足够努力,心性也远比同龄人早熟。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还算不错的根骨,他成功通过选拔,成为了流云宗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在竞争激烈、资源有限的外门,他深知背景浅薄,惟有更加勤勉。别人修炼一个时辰,他便修炼两个;宗门任务,他专挑那些耗时耗力的脏活累活。
他善于观察,懂得借势,也知晓分寸,从不轻易得罪人,却也守住自己的底线,渐渐在同辈中积累了些许声望。
后来,他凭借一次在守护矿脉任务中的出色表现,被一位负责宗门阵法维护的长老看中,收为记名弟子,得以接触更深层次的宗门传承与事务。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如饥似渴地学习阵法、炼器知识,同时也愈发清晰地认识到流云宗在整个神朝格局中的位置——一个不上不下、依靠特定资源和机关术勉强立足的中型仙门,看似稳固,实则根基浅薄,经不起大风大浪。
再后来,他修为稳步提升,熬资历,积功劳,处理宗门庶务的能力也逐渐凸显。他善于调和各方矛盾,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泸州有限的资源,在几次与其他势力的摩擦中,也能做到有理有据,维护宗门利益的同时,避免事态过度升级。他就像一颗木头,不够耀眼,却足够坚实、耐用。
前任宗主在一次探索古修遗迹中意外陨落后,宗门内部经过一番不算激烈的博弈,最终,这个位置落在了处事稳重、根基扎实、且各方势力都能勉强接受的云胤身上。
他不是最强的,不是最优秀的,但是大家都能接受他当宗主。
他接过宗主之位时,流云宗表面风光,实则内忧外患:内部派系林立,外部强敌环伺,资源日益紧张。
他执政的这些年,说不上有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更多的是谨小慎微的维持。他努力平衡着宗内各派系的利益,小心翼翼地周旋于泸州其他几个中型势力之间,试图在夹缝中为流云宗谋求一线发展之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流云宗的脆弱,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这艘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船,能够平稳地航行下去。
然而,如今这席卷泸州的惊涛骇浪,彻底打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衡。看着宗门据点接连失守,弟子不断伤亡,资源日益枯竭,他这位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宗主,内心早已焦灼如焚。他试过联合,试过妥协,试过强硬,但在大势面前,都显得如此无力。
所以,他想到了高见。
这位,或许……能在这个时间节点起到一点效果?
于是,在百里清波的引荐下,亲自来到了那处被神意屏障笼罩的洞府之外。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宗主袍服,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平日里的威严,只剩下近乎恳切的凝重。他对着洞府方向,郑重地躬身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流云宗当代宗主,云胤,恳请前辈现身一见!”
洞府门口的云雾般的屏障微微波动,高见的身影悄然出现,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他看着眼前这位明显被宗门重担压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宗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对方的下文。
云胤真人见高见现身,心中稍定,但压力更增。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急迫:“前辈,如今泸州大乱,群狼环伺,我流云宗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宗门上下,弟子数万,基业数百年,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高见,终于道出了此行最大的目的:
“晚辈深知前辈乃世外高人,晚辈斗胆,恳请前辈……慈悲为怀,帮流云宗一把!”
“如今局势所迫,若再无转机,流云宗覆灭在即!希望前辈于这乱世之中,为我们争得一线生机!晚辈代表流云宗上下,恳求前辈!”
话语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被逼到绝境、为宗门存续不惜一切的宗主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真的有这么情真意切吗?
高见心中淡漠一笑。
未必。到了云胤这个位置,执掌一宗权柄数百年,早已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那颤抖的声音,那眼眶微红的悲戚,或许有几分真实压力下的流露,但更多的,恐怕是精心计算后的演技。是为了博取同情,是为了加重恳求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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