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85节

　　他脸上那宣讲道法时的肃穆神情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熟稔、甚至可以说有些“热情”的笑容。他停下讲道，直接抬起手，朝着高见所在的方向挥了挥，声音清越地招呼道：

　　“高见！好久不见！”

　　这一声招呼，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周围的学生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高见，更是让高见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高见喉咙有些发干，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上前几步，在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中，对着那位地仙导师拱了拱手：“确实是好久不见，元先生。”

　　元先生！

　　幽明地老祖，元律！

　　眼前这位仙风道骨、正在太学授课的地仙，赫然正是昔日被高见炼化成了“自然规律”一部分的那个元律！

　　他本该是失去自我意识，化作维持某种规则运转的“器具”，如同那十二头看门大妖一般，绝无可能恢复神智，更不可能以如此完整的姿态，出现在太学，成为一名传道授业的导师！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李驺方在搞什么鬼？！还是说……这是皇帝的意思？！

　　高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警兆大作。

　　元律的“复活”与现身，背后必然隐藏着极深的图谋，而这图谋，很大概率是冲着他高见来的！

　　元律看着高见那难以掩饰的惊愕，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显得意味深长，他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温和地说道：“是啊，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啊，高见。”

　　“元先生此刻正与学生们说话，我不便打扰。”高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对着元律拱了拱手，“待先生闲暇，我再前来拜访。”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示意对方继续。

　　元律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只是深深看了高见一眼，便从善如流地转过身，继续向围绕着他的学子们宣讲太学的规矩与一些修行注意事项，声音依旧清越从容，仿佛刚才那声招呼只是寻常的偶遇寒暄。

　　高见默默退到人群外围，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元律身上，心中的疑虑与警惕已升至顶点。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元律将事项交代完毕，在众多学子崇敬的目光中收拾起简单的讲案，转身朝着太学深处走去。

　　高见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保持着一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学区，越走越僻静，最终来到一处太学内罕有人至的偏僻角落。这里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只有偶尔的鸟鸣打破寂静。

　　见四下再无旁人，高见不再犹豫。他身形一晃，拦在了元律身前，同时双手急速翻动，捏出一个玄奥的法诀！体内气血按照一种独特的韵律轰然运转，一股无形无质、却专门针对某种特定联系的神意波动，如同精准的密钥，朝着元律笼罩而去！

　　元律应该已经成为了傀儡才对！而且其核心控制权，掌握在我的手中！虽然交给了李驺方使用，但这根“线”理应还在我手里！

　　这是高见当初炼化元律时留下的后手，也是他确认对方状态最直接的手段！

　　然而——

　　神意波动触及元律，却如同石沉大海！

　　预想中那种如臂指使、意念相通的掌控感并未出现。眼前的“元律”依旧站在那里，面带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静静地看着高见施为，没有任何反应！

　　操控失败了！

　　但是不对劲！

　　高见的心猛地一沉，但随即更强的疑惑涌上心头。

　　元律成就地仙的根本道基，就是高见当初误导他走入的‘至人无己’之路！是让他将自身意志、道果融于天地规律，泯灭小我，成就大我！正是这条路，才使得他能够被炼化成规则傀儡！

　　这条路是他的根基，是他地仙道果的核心体现，如同树木的主干，绝无可能轻易更改或剥离！一旦走上，便再无回头路！

　　如果眼前之人真的是元律，那么他就必然还保持着“至人无己”的状态，就必然还会受到高见那核心法诀的制约！

　　但现在……他没有反应。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结论，如同闪电般划过髙见的脑海：

　　也就是说——

　　眼前这个仙风道骨、正在太学授课的‘元律’——

　　根本不是那个他所熟知、所炼化的那个幽明地老祖！

　　高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气息不由自主地凝聚起来，死死锁定了眼前的“元律”。这家伙，究竟是谁？假冒元律的身份潜入太学，意欲何为？李驺方知道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场针对他高见的、更深层次的阴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眼前的‘元律’面对高见的眼神，非但没有惊慌，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反而更盛了几分：“高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高见的声音冰冷，周身气血已然无声无息地提升至巅峰，拳锋之上隐有劫韵流转，“你是谁？”

　　“我是元律啊。”对方依旧带着那令人火大的笑容，坦然自若地重复道。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高见动了！没有任何预兆，更无半分迟疑！他脚下地面寸寸龟裂，身形如同绷紧后骤然释放的强弓，拧腰、送肩、出拳！

第439章 同一个？

　　动作简洁、迅猛、暴烈。

　　他根本懒得再与这藏头露尾之辈废话！既然确认是敌非友，那便先打过再说！

　　这一拳，不是试探，直接就是杀招！

　　面对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一拳，“元律”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高见如此果决狠辣。

　　但他反应亦是极快，并未硬接，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宽大的袖袍向前一拂！

　　“嗡——”

　　袖袍之上，顿时浮现出层层叠叠、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清辉！那清辉看似柔和，却蕴含着一种坚韧无比、圆转如意的防御道韵，仿佛一轮微缩的明月护在了他身前。

　　高见那蕴含着生死劫韵的拳头，狠狠砸在了这清辉壁垒之上！

　　“啵——！”

　　一声沉闷却并不响亮的异响传出。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清辉壁垒剧烈荡漾，泛起无数涟漪，仿佛随时可能破碎，却终究没有被彻底击穿！

　　而高见拳头上那凌厉的劫韵，竟也被这柔韧绵密的清辉道韵层层消解、化去大半！

　　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传来，让高见身形微微一滞。

　　高见目光一凛，对方身现圆月相，有一股子以明月荡涤世间的腥秽的意味，似乎是克制武道气血的。

　　气血这种东西，不管再怎么阳刚，终归是有血腥的，被对方克制。

　　“元律”借势向后飘飞数丈，轻盈地落在一根横生的古树枝干上，袖袍垂下，那清辉缓缓收敛。他看向高见，眼中再无丝毫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好霸道的拳意，好诡异的气息……难怪，难怪……”他低声自语，随即抬头，看向眼神锐利如刀、已然再次凝聚气势的高见，缓缓说道：

　　“高见，我确实并非你认知中的那个‘元律’。但我也并未骗你，我之名，亦可为‘元律’。”

　　他顿了顿，迎着高见那丝毫不减的杀意，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至于我究竟是谁……那，还是找个地方谈谈吧。”

　　“跟我走一趟，如何？”

　　“有意思。”高见闻言，周身凝聚的迫人气势竟骤然一敛，那紧握的拳头也松了开来，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过，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答应一个寻常邀约，“那走吧。”

　　“嗯？”这下轮到“元律”显露出一丝清晰的愕然。他显然没料到高见会如此轻易、甚至可以说是爽快地就答应了。

　　在这种敌友未明、对方又明显实力不俗且意图叵测的情况下，冒然跟随其前往未知之地，无疑是极具风险的。

　　答应这种事，是有风险的。他难道不怕是陷阱？

　　“呵呵……”“元律”很快收敛了讶色，低笑两声，重新打量了高见一番，“我倒是小瞧了你的胆色。不过，联想到你之前在沧州、乃至在陛下面前的所作所为，这般果决，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话锋一转，给了高见一个选择：“那么，是现在就随我一同前去？还是说……你需要些时间，比如，先去寻那位李驺方李大人，核实一下在下的身份呢？”

　　他直接点出了李驺方的名字，语气中有恃无恐，仿佛根本不在意高见是否去求证。

　　高见眉头微蹙。

　　对方这有恃无恐的样子……要么是根本不怕李驺方揭穿，要么就是李驺方本身也牵扯其中，甚至这可能就是皇帝授意。贸然跟他去，未知太多；但若不去，恐怕也会错过关键信息，甚至可能让对方采取更激进的手段。

　　心思电转间，高见迅速做出了权衡。他需要信息，也需要时间来判断局势。

　　于是，他抬起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对“元律”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元先生’先给我留个确切的会面位置。容我先去寻人核实一二，之后再来与先生详谈，如何？”

　　“元律”对高见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他微微一笑，爽快应道：“位置简单。我近期都会在太学任教，暂居于‘明理苑’甲字三号塾舍。高先生若有了决断，随时可来塾内寻我，元某必定扫榻以待，恭候大驾。”

　　说着，他对着高见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身形一转，便如同融入清风般，飘然离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太学深处那片幽静的园林之中。

　　高见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目光深沉地望着“元律”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纷纭，如同乱麻。

　　这个“元律”……究竟是谁？他以元律的身份潜入太学，意欲何为？皇帝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李驺方又是否知情？是确有其事，还是引我上钩的诱饵？

　　无数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

　　平静的太学生活，看来是彻底结束了。

　　新一轮的风雨，已然悄然而至。他需要尽快找到李驺方，弄清楚这背后的真相。同时，也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太学之外，户部尚书府邸的方向，快步而去。

　　不多时，高见已然来到了户部尚书李驺方的府邸之前。

　　府邸位于紫微垣外围区域，与周遭那些或奢华、或森严的官宅相比，显得一如既往的朴素。没有高耸的围墙，没有闪烁的阵法光华，更没有那些彰显身份、蕴含威能的石狮或法宝镇守门前。

　　只有一圈低矮的青砖院墙，一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木门，门上连个像样的匾额都没有，若非提前知晓，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某位清贫学者的居所。

　　推门而入，门并未上锁，院内景象更是简朴。几畦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角落里堆着些寻常柴火，一座小小的水井，以及一座看起来仅能遮风避雨的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