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78节

　　他轻轻叹了口气：“姜家？神朝五姓之一，执掌《补天浴日炼兵至行》的顶级门阀。倒也不出所料……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姜幼林周身流转的能量轨迹，“前辈所修功法，气象万千，引动周天之风，灵动超然，与姜家那堂皇正大、炼化万物的根本法门截然不同。观其脉络精要，倒与一位散修地仙，‘八风仙’的成名绝学《箕主簸扬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精擅驾驭风灵，操控天象，甚至可说是同源。”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抽丝剥茧：“据我所知，姜家与那位独来独往的八风仙并无明面上的深厚交情，这等核心传承的关联，绝非简单的政治联盟所能解释。更大的可能，是前辈你天赋异禀，自身特质极其契合对方的道法真传，极为适合修行对方的功法所致。”

　　高见略作停顿，似乎在回忆某些情报：“八风仙的道场，历来位于神朝东南。巧的是，姜家在那里确有一支分支，不过早已改头换面，弃‘姜’姓而用‘崔’氏。虽与主家仍有血脉牵连、经济往来，但在名分上，已算不得姜家成员，顶多算是附庸势力。”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姜幼林那张清秀却难掩惊愕的脸上，缓缓道出最终的推断：“以此推论，前辈你，恐怕并非姜家自幼培养的嫡系。更可能的身世是——出身于东南崔氏的孤女，因缘际会下，因天赋被云游的八风仙看中，收为亲传弟子，修行《箕主簸扬法》直至大成。而后，或因血脉，或因价值，被姜家主家重新‘发现’，赐还‘姜’姓，意图将你这股力量纳入族中。”

　　“不过，”高见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观前辈气度行事，并非甘受束缚之人。赐姓召回，只怕未能让你真心归附姜家。所以你并未留在族内效力，而是选择进入了神朝中枢。你在各方势力中声名不显，颇为低调，却能得皇帝信任，委派此等重任前来寻我……”

　　高见说到这里，再次叹了口气：

　　“这么看来，姜家与皇帝之间，怕是早已貌合神离。而皇帝陛下，也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寻求如八风仙这般散修地仙的支持，以制衡乃至摆脱世家大族的掣肘了，事情发展到需要暗中引入外力制衡内部的程度……神朝五姓氏族，恐怕都已是心怀异志，各有盘算了啊。”

　　听着高见的话，一旁御风而行的姜幼林，终于收起了那份始终如一的温和浅笑，第一次真正以凝重而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起身边这个看似年轻、气息却如深渊般的男子。

　　清风依旧在呼啸，云海在脚下翻腾，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然变得截然不同。

　　显然，姜幼林没有想到，仅仅只是报出一个姓氏，竟能让高见如同抽丝剥茧般，推断出她近乎完整的出身背景、师承渊源，乃至窥见神朝顶层权力博弈的冰山一角。这份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和对信息的整合能力，让她心中震动不已。

　　这人可真是……心思缜密得令人心惊。

　　“你修行上是天才，脑子也很好用。”姜幼林收敛了方才一瞬的失态，重新挂上那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这次去神都，说不定真能干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人活着不就得做事吗？”高见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农夫理苗，军士守关，工匠造物，皆是如此。各司其职，各安其命罢了。”

　　“农夫、军士、官员，皆是‘食其事’，以此为生，维持生计。但你可不是这样。”姜幼林目光微凝，看向高见，“你所行之事，远超‘职分’所在。直接掀翻整个沧州世家格局，此举太过冒险，树敌无数，对你个人而言，我看不出有半点实质的好处。”

　　“有啊，怎么没有。”高见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坦荡，“这人啊，活的就是一口气。气顺了，浑身通透，活得就舒坦，感觉比农夫丰收还要好；气不顺，淤积在心，那肯定是要早死的。为了不早死，活得长久些，自然得想办法把这口气给顺过来。”

　　他这番理论，简单直接，充满了武夫式的率性与不讲道理，将一场足以震动一州、引动中枢的巨变，归结为最朴素的“顺气”二字。

　　姜幼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语气中却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佩：“还真是……武夫心性。不过，这份率性而为，不计利害的魄力，值得钦佩。”她说着，竟微微屈膝，向高见行了一个郑重的女礼，并非出于地位尊卑，而是对其人其行的认可。

　　高见坦然受了这一礼，并未谦让。他随即抬头望向仿佛无尽的前方景色，问道：“神都还有多久？我们的速度应该非常快吧？”

　　“已经到了。”姜幼林轻声回应。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身那呼啸盘旋、托举他们疾行的清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瞬间消散于无形。

　　高速移动带来的模糊景象骤然清晰、稳定下来。

　　高见的瞳孔微微收缩。

　　速度他一直在心里估算，神都距离沧州百万里之遥，绝不可能是这个时间就到的，除非对方用了其他的手段。

　　可惜，他刚刚没有去注意这点。

　　以后还是得小心啊，以自己心灯照耀，应该不至于有这种疏漏的，下次吸取一些教训。

　　之前杀沧州的时候，还觉得神朝功法不过如此，现在看来……到了地仙层次，毕竟还是比自己高了一个品级，自己应该没到七品，所以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啊。

　　高见心中感叹着，暗中吸取着教训。

　　同时，眼前，不再是翻滚的云海与遥远的星空。

　　那座传说中、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宏伟奇迹——神都阳京，已然近在咫尺，以其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阔与压迫感，充斥了他全部的视野。

　　巨大的浮空城体如同神话中的不周山基座，底部是无数流转着符文光华的阵法脉络，支撑着这违背常理的造物。

　　上方，是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宫殿楼阁，飞檐斗拱，琉璃金顶，反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二十八宿区域如同众星拱月般环绕在外，而最核心处的紫微垣，更是如同擎天巨柱，直插苍穹，其规模之宏大，仿佛自身便是一个独立的世界。

　　浓郁的天地灵机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氤氲雾气，萦绕在巨城周围。一种古老、威严、深不可测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无声地诉说着神朝的无上权威与万载底蕴。

　　仅仅是矗立在那里，神都阳京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震慑。

　　高见悬浮在半空，与这座巨城相比，渺小得如同尘埃。但他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座代表着神朝权力与秩序终极象征的浮空之城，眼中没有丝毫怯懦，唯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教训吸取完了。

　　赴京之路，至此而终。

　　不过，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432章 紫微垣

　　穿越神都阳京的外围防御，本身便是一次足以撼动心魄的体验。

　　那并非寻常的城墙或阵法光幕，而是十二尊巍峨万丈、穿云插天的巨大金人！

　　它们如同亘古存在的山脉，沉默地矗立在浮空神都的外围，构成了第一道，也是最令人望而生畏的一道防线。

　　金人的身躯是由某种未知的暗金色金属铸造而成，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腾，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它们姿态各异，或持巨戟指天，或握宝印镇地，或捏法诀引动周天元气，每一尊都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其威严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未战先怯。

　　姜幼林御使的清风，托举着两人从这些庞然大物的间隙中穿过。

　　当靠近其中一尊金人时，高见仰头望去，仅仅是与那金人如同小型湖泊般巨大的金色眼瞳擦身而过，那冰冷的、毫无生命气息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意志的“目光”，便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那眼瞳的材质非金非玉，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深邃得能将人的神魂都吸摄进去。

　　从如此近的距离飞越，更能感受到金人躯体上散发出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苍茫气息。

　　穿过这十二尊金人组成的、如同移动山脉般的防御圈，高见再次环顾这座悬浮于天，不断循环的神朝京城。

　　昔日他修为低微，乘坐飞舟而来时，只觉得神都宏伟，却看不真切其内在玄奥。

　　如今他神关已开，神意感知敏锐了何止千倍？所以更能清晰地“看”到这座都城所处的特殊位置。

　　这里，绝非天然形成的福地洞天！

　　而是经由无法想象的大神通者，以逆天手段修改地势，篡改天机，强行制造而成的‘灵枢’——一个汇聚、掠夺并控制整个神朝菁华的核心节点！

　　在他的感知中，此处有万山来朝之势，神朝疆域内，无数条或雄伟、或灵秀的山脉地气，其无形的“龙脉”走势，都被强行引导、扭曲，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般，将地脉精华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神都阳京之下。

　　除此之外，更有千水归流，不仅是地上的江河，连诸多地下暗河、水脉灵泉，其水汽与灵韵，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环绕、滋养着这座浮空之城。

　　这里还是风道枢纽，天空中，那些用于飞舟航行的“圆道”和“直道”，不仅仅是交通路线，更在无形中规划、固定了天地间气流的走向。所有重要的“风带”也以此为枢纽交汇，带来远方的生机与能量。

　　山水风云，其蕴含的灵机，被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汇聚于此。

　　整个神朝的天地，仿佛都在以一种隐秘而宏大的方式，供养着眼前这一座城市！

　　而这，还仅仅是外围的二十八宿区域所能感受到的“余晖”。高见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汇聚而来的、庞大到难以估量的灵机洪流，其中九成九以上，都被更中心处、那如同天柱般坚实宏伟的紫微垣贪婪地吸收了进去！

　　可以想象，在那紫微垣深处的皇宫之中，灵机的浓郁程度将达到何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过，灵机，并非简单的‘灵气’或能量密度。

　　这算是修行者的常识，所谓灵机，是天地钟秀之所在，它上通虚无缥缈的天道源流，下吞九幽深涧的渊博奥妙。冥缅难测，混芒眇昧，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祸福的交错倚伏，兴亡的缠绵盈虚，皆在其中酝酿。

　　影响着运势的起伏，关联着天命的轨迹，甚至决定了生灵的神思是否聪慧，悟性是否高超。某些地域的人天生修行天赋卓绝，或生而力大无穷，或心思玲珑剔透，这便是当地“灵机”旺盛所带来的先天馈赠。所谓“灵机一动”，正是个体心神与天地间这份冥冥之机产生刹那共鸣的体现。

　　而如今，整个神朝浩瀚疆域的灵机，被以霸道的方式强行汇聚于此……那紫微垣深处，皇宫大内，在如此恐怖的灵机滋养、或者说“浸泡”下，会孕育出何等不可思议的存在？会催生出怎样违背常理的修行环境？

　　高见心中感慨，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近乎于造化之功，却也透着一种竭泽而渔、损天下以奉一人的极致霸道。

　　思索间，姜幼林已引领着他，穿透了外围二十八宿区域的层层光影与繁华，最终落在了那隔绝内外的巨大屏障之前——紫微垣的入口。

　　就在这紫微垣那宏伟如山岳、闪耀着星辰光芒的巨大门户前，高见目光一凝，看到了两道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那是……两位门神！

　　并非画像，并非雕塑，而是真实存在的、散发着煌煌神威与厚重香火气息的活生生的“人神”！

　　昔日在那偏远沧州，他与小道士白平，还曾借助门神画像对抗过诸多阴鬼邪祟。

　　没想到，今日在这神朝核心，竟然见到了真身！

　　天神已失，这世间尚存的，便是由众生香火愿力熏陶阴魂而成，或由王朝敕封认可的“人神”，以及依托山川地脉自然诞生的“地神”。

　　神朝祭祀这些人神，敕封那些地神，俨然已将自己摆在了昔日统御万神的天神位置上，以此构建起一套属于人间的、新的神道秩序！

　　这两位守候在紫微垣门户前的“人神”，身披金甲，光芒万丈，面目在神光中有些模糊，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肃杀。他们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高见，仿佛能够看穿一切虚妄。

　　高见驻足，目光沉静地打量着镇守于紫微垣巨门之前的两位神将。

　　这便是神朝广为传颂、享受万民香火的秦、罗二位将军。

　　出现在眼前的他们，并非曾经看见的画像亦或者泥塑木雕，而是真实显化的神祇之躯。

　　身高足有十丈，体魄魁伟如山岳，身披雕琢着云纹与瑞兽图案的璀璨金甲，甲胄流光溢彩，仿佛由纯粹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黄金甲，锁子绊，大红袍，团龙贯，狮蛮带，一身神光，震耀威武。

　　面容在氤氲的神光中若隐若现，唯有一双眸子，如同两盏不灭的金灯，射出洞彻虚实的锐利光芒，充满了威严与肃杀。

　　他们一左一右，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矗立在通往紫微垣的唯一路径上，身后那高达千丈、镶嵌着无数日月星辰浮雕的巨大门户，更衬托得他们神威如狱，气吞寰宇。

　　这两位将军乃是几千年前追随神朝皇帝征伐四方的悍将，战死沙场后，因其忠勇，被朝廷立庙祭祀，受亿万黎民香火供奉至今。

　　漫长的岁月与海量的香火气，早已将他们推上了神坛，成为了神朝不可或缺的镇国之神。

　　此刻近距离感受，高见心中了然。这两位神将身上散发出的能量层级与位格威压，赫然相当于七品，也就是地仙层次！

　　然而，他们的力量源泉与修行路径，与其他修行者开启三关九窍、凝练成就地仙的方式截然不同。

　　他们体内并无清晰的三关架构，也没有地仙那种圆融自洽的内天地雏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整个神朝气运、与亿万信徒愿力紧密相连的、浩瀚而驳杂的香火神道体系。

　　高见若有所思，这么看来，‘七品’这个品级所涵盖的力量范围，远比神朝主流认知的‘地仙’要广阔得多。地仙，或许只是通往七品的其中一条路径而已。

　　这个发现让高见心中微微一凛。神朝显然不止掌握着培养地仙这一种造就高端战力的方法，其展现出的潜力与背后的资源掌控力，足以让人心惊。

　　两位门神显然认得姜幼林，见她引领高见前来，那如同金灯般的目光在高见身上停留片刻，并未过多盘问，只是微微顿了顿戴着金盔的下巴，如同山峦移动般，向两侧让开了通往门户的道路。动作间，金甲摩擦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高见面色不变，对两位门神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迈步，准备从他们之间那看似宽阔、实则弥漫着无形神威的通道走过。

　　然而，就在他与右侧那位秦将军擦肩而过的刹那——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