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28节
果然甘冽醇厚,香气馥郁,层次分明,是难得的好酒。
但他并不酗酒,只是细细品味着那份醇香,眼神却有些悠远:“好酒,让我想起了昔日,沧州那棵妖柳树下,若非李尚书仗义援手,一口酒救了我等,我怕是早已化作枯骨了,救命之恩,高见铭记。”
李驺方摆摆手,目光却带着深意看向高见:“都是小事。只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当初救下来的,竟是这么个……怪物。”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探究,“只是,高见啊,我到现在,还是有些看不透你。你行事……太绝了,左家也好,白山江也好,龙宫也好,乃至于北地四柱也罢,不留余地。这般刚极易折,锋铓太露,对你日后在神朝官场立足,融入其中,怕是不利啊。”
他话里有话,既有关切,也有试探,更隐含着规劝——他希望高见能成为一把锋利但可控的刀,而非玉石俱焚的火。
高见自然听懂了李驺方的弦外之音。
他明白李驺方的心思。
这位户部尚书想整顿神朝官场,剔除蠹虫,让这艘巨舰航行得更稳。但不管怎么整顿,他的根本目的,是让神朝能够继续延续下去,让百姓能活得比现在好一点,但是……这个‘活’的好一点是有限度的。
他是个“忠臣”,维护的是神朝这个“天”的秩序,底线是不能“反了天”。
高见没有解释,只是又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化不开他心头的沉重。
他心中无声地感叹,忠臣。
忠臣,好人,都是李驺方,但……李驺方是不可能和高见走到一路上的。
尽管现在,双方的路径相同,都想从整顿吏治开始,但终点却完全不一样啊,对于李驺方来说,整顿吏治的过程中,凡人的生活变好,是附带的,而不是目的。
对他来说,凡人的命……也不重要。
很正常,高见知道,在这世上,人命是真的不怎么值钱。大家都只顾得上自己,能活着已是艰难,复仇?那更是底层民众想都不敢想的奢侈权力!易子而食,人相啖肉,在这个世间,不过是寻常之事,他们连恨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求一口吃食……
但这种残酷的现实,反而激起了高见骨子里那股近乎疯狂的“不服”!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可以高高在上,视万民如草芥?凭什么这世道就非得如此硗薄?他就是要做那个撞破南墙也不回头的铁头娃!
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高见放下酒盏,手指摩挲着杯沿冰凉的陶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点自嘲的笑容,主动转移了话题:“世情如此硗薄,钱财恁般珍重,李尚书,我高见能有今日,能在龙宫搅动风云,能活着回到神都,全赖您当初那六百万金雪中送炭,这份恩情,高见铭记于心,谢字太轻,但还是要说一声,多谢了。”
李驺方看着高见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和那份近乎偏执的眼神,心中了然,也不再深究刚才的问题。他给自己和高见都重新满上,语气带着感慨:“不必言谢。这世上,像你这般有自知之明,又能看得清楚、敢去打破僵局的人,太少了。大多数人,不过是拿着放大镜在好人身上挑瑕疵,在坏人身上找闪光点,自欺欺人罢了,能与你共事,是我的运气。”
但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带着长辈般的提醒:“不过,高见,切莫掉以轻心。很多事情,看起来容易做,就好像傻狍子好抓一样。但你要知道,至今野外还有傻狍子,是因为它们都聪明绝顶了吗?不,只是还没被抓完而已。对付那些世家门阀,也是一样。北地那四根朽木柱子,或许算得上傻狍子,被你轻易撼动。但这神都之内,这天下之间,盘根错节、深藏不露的世家,如同那会装死、会挖洞、会反扑的熊罴豺狼,比比皆是。抓狍子容易,猎虎豹则需万全准备。”
高见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尚书大人金玉良言,高见明白,锋芒需藏,猎物需辨,时机需待。”
气氛稍缓,高见的目光投向那扇巨大的琉璃窗。窗外,神都浮岛如同星辰般悬浮,灯火璀璨,飞舟如织,一片繁华盛景。但他眼中看到的,却是繁华之下另一种极致的“荒芜”。
“神都……真是只有人啊。”高见轻叹一声,“如此庞大的空中之城,十亿生灵聚居,飞鸟绝迹,走兽无踪,连草木都成了精心培育的点缀。就算是真龙,到了这里,也得收敛爪牙,盘踞于一隅,向这人道王权低头。”
李驺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既有身为神朝重臣的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解释道:“一个小点的县城,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块地方,就足以将土地踩踏得面目全非。为了修筑房屋,要夯实土地,砸石入地,除尽刚出土的小草。烧煤烧炭,烟雾腾腾;滥伐树木,驱鸟逐兽。花草树木也好,鸟雀昆虫也罢,都得为人的生存让路,腾出地方来。”
他端起酒杯,语气带着冷酷:“更何况是容纳十亿生灵的神都?这天地虽大,但资源有限。为了神朝存续,为了这亿万黎庶能有一隅安身立命之所……其他的东西,无论是鸟兽草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得让步。这是……大势。”
高见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于李驺方这番言论,他不置可否。
窗外的繁华灯火倒映在他深沉的眸子里,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密室中的气氛再次变得凝肃。酒盏轻碰的声音响起,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话题转向了神都朝堂那更加波谲云诡的局势。
李驺方时而低声分析几大派系的动向,时而指出某些关键人物的弱点;高见则偶尔插言,提出一些看似大胆实则深思熟虑的想法。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在酒香与檀香的交织中,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鼠鼠在酒瓮里打起了满足的小呼噜,成了这密谋背景里唯一的安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酒坛已空了大半。李驺方和高见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也梳理清了眼前的脉络。
李驺方放下酒杯,眼神灼灼地看着高见。高见也抬起头,目光坚定地回望。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同时伸出了拳头,不是击掌,而是如同军中袍泽般,骨节分明的拳头在空中稳稳地、有力地一碰!
“砰!”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骨节相撞声在密室中响起。
立谈间,一诺千金重。
拳分。李驺方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高见则收回拳头,感受着指骨间残留的微震,望向窗外那片由人构筑的、悬浮于天的超级都市,眼中燃烧着平静却炽热的火焰。
新的风暴,已在酝酿。而他们,已握紧了手中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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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元律这尊耗费了六百万金巨资、威力足以改变神都格局的“地仙傀儡”交给李驺方保管后,高见顿觉一身轻松。
这东西是好,但也是个烫手山芋。带在身边,无异于举着明灯告诉所有人“我有问题”,徒惹无穷麻烦。交给李驺方这个老狐狸去运筹帷幄,搅动朝堂风云,才是物尽其用,既能发挥其最大价值,又能将自己暂时摘出来,是眼下最明智的选择。
当然,他并非毫无保留。那驱动傀儡的特定“神韵”,他并未倾囊相授。
李驺方掌握的是基础的“驱使”足以让元律发挥地仙伟力,成为其手中最锋利的剑。但更深层的频率,高见留了一手。这是自保的后手——若他日双方立场相悖,兵戎相见,这尊傀儡的最终归属,还是高见。
处理完这桩“大买卖”,高见只身返回了神都太学。他此行凉州任务,虽然后面跑偏到了龙宫,但也算是完成,自然要回来继续学业。
然而,他刚踏入太学的正门,脚步还未踏上通往藏经阁的青石大道,高见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前方,十余名身着太学标准青衿儒服、气度不凡的青年学子,正成半圆形散开,恰好堵住了通往学舍的主道。他们或抱臂而立,或手按佩剑,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见身上。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忿,更有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为首一人,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矜持与沉稳,正是曾给过高见下马威的学长——苍海!
他站在人群中央,并未刻意显露气势,但那份隐隐的领袖气质和强大的气场,却让周围学子不自觉地以其为中心。
“高师弟,凉州一行,辛苦了。”苍海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标准的贵族式寒暄开场。
“苍海师兄。”高见微微拱手。
第387章 小事
面对着眼前堵着自己的一堆人,高见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说实话,平静是现在高见最多的感觉,见识过的东西多了之后,就会发现很多事情根本在心里翻不起波澜,因此自然做什么都显得云淡风轻。
和地仙玩过命之后,再看这些学生,总觉得小打小闹啊。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明显来者不善的“欢迎队伍,拱手道:“诸位师兄在此相候,莫非是太学又有什么新的事情,需要高某参与?”
“迎新?”旁边一个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学子嗤笑一声,语带讥讽:“高师弟说笑了。我等在此,不过是久闻师弟昔日堵门立牌、自称‘无敌’的赫赫威名,仰慕已久,师弟凉州建功,想必修为更是突飞猛进,我等心痒难耐,特来请师弟指点一二,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无敌’?”
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直接把高见当初“堵门”的旧事翻了出来,还扣上了“自称无敌”的帽子。
高见立刻很恭谦的说道:“师兄此言差矣。当日高某初入太学,立牌挑战,只为与诸位同窗切磋印证,以求进益。‘无敌’二字,不过是激励自身、引玉之砖的狂言罢了,若因此惹得诸位师兄不快,高某在此赔个不是。”
他姿态放得低,言语也圆滑,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狂魔,能早点平事,早点去藏经阁学习,提升自己,那才是正经事。
整天想着和别人争斗,那是傻瓜之举,只有无脑狂徒才会这么做。
“好一个‘引玉之砖’!”又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锐利的学子走上前,说道,“高师弟当日连败十八位同窗,何等威风,如今功成归来,想必更是睥睨同辈。怎么,如今反倒谦虚起来了?是觉得我等不配做你的‘砖’。”
“师兄何必咄咄逼人。”高见目光直视那精瘦学子“高某行事,只问该不该,不问怕不怕。切磋印证,本是常事,高某随时欢迎。只是诸位师兄今日这般阵仗,拦于学府门前,不知是代表太学考校归来的学子,还是……纯粹为了私怨?”
“私怨?”那精瘦学子被高见的目光看得有些不适,声音拔高了几分,“我等身为太学前辈,见后进学弟归来,关心其学业进度,想考校一番,有何不可?高师弟如此推三阻四,莫非是凉州一行,耗尽了心力,修为不进反退?还是说,那所谓的‘无敌’之名,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如今心虚了?”
这话越说越难听,几乎是指着鼻子质疑高见了。
高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摇了摇头。
他目光扫过苍海,见苍海只是负手而立,面无表情,似乎默许了这场挑衅。
高见心中了然,苍海这是想借他人之手,试试自己的深浅,也维护一下他这位“学长”在太学中的威信和尊严。
“师兄此言,未免太过武断。”高见的声音冷了下来,“高某修为如何,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太学之内,自有师长考校功过,若诸位师兄执意要以私斗论高下……”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般刺向那咄咄逼人的精瘦学子,“高某奉陪便是!只是拳脚无眼,若是不小心伤了师兄,还请勿怪高某学艺不精!”
“狂妄!”那精瘦学子本就被高见之前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此刻再被这近乎蔑视的言语一激,哪里还忍得住?
太学众多学子,没有哪不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虽然高见声名在外,而且当初确实很是利害,但这几个月时间,太学内部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太学学子们,各个都是精英,心性,家世,天赋,俱是上乘,高见出手之后,已经是过去了好几个月。
这几个月的时间,高见在堵门那一天所展现出来的招数,根底,都被扒的清清楚楚,都被拆解的明明白白。
而且,这种拆解并不是单纯的破招,这是一种‘学习’‘进步’。
高见那一战,所展露出来的众多手段,实际上是让整个太学的平均水平都提了一截起来,大家骂归骂,学归学,既然有可学之处,那就肯定会立马跟进。
这就是太学模式。
当一个人突破极限的时候,其他人将会迅速跟进,大家都是天才,除非是某些独门绝活,比如高见的魔气这种,其他的类似于‘思路’‘技巧’之类的东西,都是可以被很快复制甚至是优化的。
正是因为这种手段,太学才能够一直屹立不倒啊。
所以,高见几个月之前还能说自己‘无敌’,现在可就未必了,因为他的那些战斗思路和技巧,不说人人都会,但起码眼前来拦路的几个,全都已经掌握了。
“那,试试吧。”精瘦学子站出前一声,身形猛地前冲!
他动作极快,显然也是下过苦功的。只见他右拳紧握,拳锋之上隐隐有淡青色的气流缠绕,带着破空之声,直捣高见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显然是含怒而发,已失了切磋的分寸,直欲给高见一个狠狠的教训。
周围的人立刻停下脚步,开始围观,有人面露兴奋,有人则微微皱眉,觉得此举有些过分。苍海的眼神也微微一凝,紧紧盯着场中。
面对这气势汹汹、直取要害的一拳,高见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就在那闪烁着淡青光芒的拳头即将触及他鼻尖的刹那——
动了!
高见的动作快得如同鬼魅,又精准得如同尺量!没有多余的花哨,甚至看不清他如何抬手!只见他右手闪电般探出,后发先至!
不是格挡,不是对拳!
他的五指如同铁钳,精准无比地、瞬间扣住了那精瘦学子递出的手腕!
“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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