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527节
穿过层层叠叠的雕花回廊。空气中弥漫着浓而不腻的熏香、酒气、脂粉味,还有各种精致点心的甜香。丝竹管弦之声或悠扬或激昂,从不同的雅间戏台传来,混杂着宾客的叫好声、娇笑声、以及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沿途所见,皆是神都浮华一角的缩影。
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有的在雅间内推杯换盏,身旁依偎着容貌昳丽、气质各异的伶人歌姬。
有的在开阔的观戏台前,对着台上水袖翩跹的名角大声喝彩,在布置得如同小型书斋的静室中,与身旁看似柔弱、却对谈吐不凡的女子纵论古今,从边关军情到朝堂党争。那女子妙语连珠,眼神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附和,将倾听者的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引得对面那位身着便服、却难掩官威的中年男子频频点头,面露得色。
还真是情绪价值拉满。
高见心中了然。到了这个层次的人物,单纯的皮肉之欢早已索然无味。他们寻求的是更高层次的满足——一种被理解、被崇拜、被无条件支持的错觉。在这里,只要肯花钱,就能买到最顶级的“知音”和“拥趸”,无论你说什么,都能得到最熨帖、最向着你的回应,满足那份在冰冷现实中难以获得的虚荣与掌控感。
这些地方,果然“专业”得很。
高见目不斜视,带着元律和肩头的鼠鼠,径直穿过这片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元律那身黑袍和飘忽的气息,引得一些感官敏锐的伶人或宾客侧目,但在这光怪陆离之地,也不过是增添了一丝神秘色彩,很快便被新的热闹所淹没。
他们避开主楼梯,通过一处不起眼的暗门,走上仅供内部使用的狭窄旋梯。越往上,喧嚣声越小,装饰也越显朴素,隔绝法阵的气息也越加明显。最终,在第七层,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前停下。
舒坚用小爪子轻轻叩击了几下门板。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高见闪身而入,元律如影随形。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瞬间将楼下的所有喧嚣彻底隔绝。门内是一间布置简洁到近乎冷清的斗室。
一张小几,两张蒲团,一套茶具,一个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檀香。唯一的“奢华”,大概就是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下方灯火辉煌翼宿浮岛的琉璃窗。
户部尚书李驺方,正跪坐于蒲团之上,神情淡然,动作娴熟地沏着一壶香茗。
他穿着常服,面容清癯,两鬓已见霜白,眉宇间带着长期执掌帝国钱粮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门响,他并未抬头,只是专注于手中的茶壶,水流注入茶盏,发出悦耳的声响。
“来了?坐。”李驺方声音平和,仿佛只是招呼一位寻常晚辈。
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见身后那个沉默的黑袍身影时——
“叮当!”
李驺方握着茶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瞬间倾洒而出,淋湿了小半桌面,溅湿了他的袖口!他脸上的淡然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那双眸子死死盯住元律,瞳孔剧烈收缩,里面写满了“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李驺方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惊愕只是一瞬。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顺势放下茶壶,用袖口随意擦了擦桌上的水渍,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站起身来,对着元律拱手:
“元先生!什么风把您老吹到这神都来了?快请坐!”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热情和恭敬,目光却紧紧锁在元律身上,试图看出些许端倪。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元律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兜帽下的面孔隐藏在黑暗中,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
就在李驺方心头疑窦丛生、警惕提到高点时,一旁的高见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李尚书,别紧张!别紧张!放心吧!”
高见一边笑着,一边走上前去,竟伸出手,大大咧咧地朝着元律的肩膀用力推了一把!
“嗯?”李驺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元律这老鬼何等人物?岂容一个小辈如此无礼冒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元律的身躯如同扎根于大地的磐石,纹丝不动。
高见那足以推动千斤巨石的力量,落在他身上仿佛泥牛入海。但更诡异的是,元律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怒意,没有斥责,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高见推搡,如同推的是冰冷的石像。
李驺方彻底懵了。
紧接着,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高见收回手,对着元律,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眼:
“坐。”
这个字,并非普通言语。李驺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的“神韵”,随着这个字音一同发出,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拂过元律。
然后,在李驺方瞪得溜圆的目光注视下——
元律动了。
他盘坐在了原地,姿势像是在修行。
李驺方张着嘴,看着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高见则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李驺方脸上那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的复杂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李驺方毕竟是李驺方。
短暂的失神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死死盯着坐在地板上的元律,又看看一脸笑容的高见,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李驺方就放弃了徒劳的思考。他猛地转向高见,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斩钉截铁地问道:
“怎么回事?!”这短短四个字,包含了太多的惊疑和难以置信。
高见走到小几旁,自顾自地在一个空蒲团上坐下,拿起李驺方之前倒了一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悠然开口:
“至人无己,天地不仁啊,李尚书。”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李驺方脑海中炸开!
他修为高深,学识渊博,自然明白这八个字背后蕴含的恐怖含义!
“你——!”李驺方猛地指向高见,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拔高,“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元律这老鬼诡诈冷漠,心智如妖,极难对付!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任由你将其炼成道兵?!”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高见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强行将一位即将突破地仙的强者炼成没有意识的傀儡!
“怎么可能是我炼的?”高见放下茶杯,失笑摇头,“李尚书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就算他站着不动让我炼,我也炼不动啊。”
他顿了顿:“是他自己炼的。这就是他选择的,突破地仙之法啊。他以自身万化,归元于天地,与天地同心了。现在的他,是天地运行的一部分了。”
高见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驺方那震惊到失语的脸,笑眯眯地问道:“李尚书,现在你觉得,你那六百万金,花的值不值?怎么样,需要我还钱吗?”
“值!太值了!!”李驺方几乎想要吼出来。
但他忍住了。
只是,他脸上的震惊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所取代!那是一种赌徒押中惊天大注、政治家获得终极底牌的极致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密室里回荡,震得香炉的青烟都一阵摇曳:
“哈哈哈哈!不用还!不用还!一分都不用还!高见啊高见!你真是……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天大的惊喜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似乎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压力、所有算计、所有隐忍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有了这尊“地仙”在手,神都这盘棋,他李驺方可以下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笑了好一阵,李驺方才勉强止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高见看着对方冷静下来,才好整以暇的说道:“所以,李尚书,你这次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尚书大为快慰的说道:“本来是有事的,但现在有了这东西,已经没事了!”
“就算还有事,那也是小事!无非是需要测试一下这东西的成色和用法,但那都是后话了!反正现在,有了它,我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哈哈哈!”
第386章 回归
李驺方笑的甚至有些失态。
没办法,这种天大的惊喜砸在脑袋上,有谁能不惊喜的呢?
而另一边,高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看着李驺方:“既然没事了,那今天这茶,喝着就有点寡淡了。”
他倒掉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豪气:“换点东西喝吧?”
李驺方此刻正是志得意满,豪情万丈之时,闻言大手一挥:“好!换酒!今日当浮一大白!不醉不归!”
“吱——!”一直蹲在高见肩膀上,努力缩小存在感、强忍着好奇心和馋虫的鼠鼠舒坚,听到“换酒”二字,顿时激动得跳了起来!小爪子兴奋地搓动着,黑豆眼闪闪发光!
他当初在飞舟上,可是在泡在酒缸里喝的主儿,但从幽州回来,他许久没有喝过酒,就是怕耽误事,今日解禁,他盼了太久了!
李驺方朗声大笑,对着门外吩咐了一声。
很快,一坛坛泥封未开、香气四溢的极品佳酿便被送了进来。密室之中,茶香被浓烈的酒香取代。
只有元律,依旧如同雕塑般在旁边,兜帽下的空洞眼神,漠然地注视着这凡俗的喧嚣。
对他来说,这一切仿佛不存在,正如同天上的月亮,冷静的看着世间,却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浓烈醇厚的酒香取代了清雅的茶韵,在狭小的密室中弥漫开来。
李驺方带来的数坛美酒被拍开了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在精致的鱼蛙鹿纹三彩酒盏中荡漾。
鼠鼠舒坚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一声,直接一个猛子扎进了其中一坛最小的酒瓮里,只留下尾巴的和圆滚滚的屁股在外面欢快地摇晃。
瓮中传来满足的“咕嘟咕嘟”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陶醉的“吱吱”叫。
它是真正的酒鬼,昔日在飞舟之上能够连醉七天,而现在,有如此佳酿在前,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得往后排。
李驺方看着那酒瓮里晃动的鼠影,失笑摇头,随即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脸上带着品鉴珍宝般的郑重与一丝自得:“酒有六物,一曰秫稻,二曰麹蘖,三曰湛炽,四曰水泉,五曰陶器,六曰火齐。而秫稻必齐,麹孽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方能有好酒。”
他轻轻晃动着酒盏,让酒香充分释放:“我这酒,秫稻选的是祭祀所用稷米、山珍所处青精饭、药林的白粲;麹蘖更是讲究,以木香、官桂、天南星、白术,错著水,用桑叶裹盛于纸袋中,悬于无日透风处整整四十九日方成,可谓奇珍!”
他抿了一口,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湛炽工序由酒泉宫的大师掌控,水取自沧州源泉,其水如蜜浆,味若饴酪,甘香养人;盛酒之器乃三彩,有鱼、蛙、鹿、鸟纹;所用火齐,乃南中地火,膏薪庖炭。六者齐备,故而酒美。平日里我也只舍得浅尝,今日大喜,当浮一大白!别给我省,只管痛饮!”
语罢,李驺方仰头满饮一杯,酒液入喉,脸上畅快之色更浓。
高见也端起酒盏,浅尝一口。
上一篇:从摸鱼刷广告开始修仙
下一篇:西游:从金兜山开始修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