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94节
那家丁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抽得稀烂,露出底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脊背。
他死死抱着头,发出不成调的哀嚎和求饶:“七少爷饶命!饶命啊!小的……小的都是按往日一样,卯时添料,辰时刷洗,申时遛马……绝无半点懈怠啊!赤焰驹它……它自己不肯吃,小的实在没法子啊……”
“狗奴才!还敢狡辩!”方骏闻言更怒,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手中鞭子落得更急更狠,每一次都带起一蓬血雾,“赤焰驹何等神骏!往日都好好的,偏偏今日萎靡不振,不是你伺候不周,难道是我这主人亏待了它不成?!定是你这腌臜货色偷懒耍滑,或是手脚不干净,怠慢了本公子的宝驹!”
说完,他将鞭子一甩,似乎是有些累了。
但还不解气,对旁边的侍卫说道:“捡起来,打!给我往死里打!”
周围几个同样负责马厩的家丁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身体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就在那挨打的家丁气息越来越微弱,哀嚎声渐不可闻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七弟!住手!”
三公子方乾快步走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不悦。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
方骏的动作顿住,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狠狠瞪了地上奄奄一息的家丁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将染血的鞭子截下。
他看向方乾,语气带着烦躁:“三哥,你怎么来了?”
方乾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身影和跪了一地的家丁,又看了看马厩里那匹虽然有些烦躁但明显并非病态、只是食欲稍减的赤焰驹,心中了然。他沉声道:“我知道你心中烦闷,但迁怒于这些下人,于事无补,更失了身份!”
他挥了挥手,对护卫吩咐:“把他抬下去,找大夫看看,用最好的金疮药。”
“是!”护卫应声上前。
“三少爷仁义!”“谢三少爷开恩!”
跪着的家丁们如蒙大赦,连连叩头,感激涕零。
那被打得半死的家丁听到“开恩”二字,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方乾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五体投地跪拜大礼,口中含糊地嘶喊:“谢……谢三少爷……大恩……大德……”
然而,这一拜下去,他身体猛地一僵,那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散了。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声息。
空气瞬间凝固。
一名护卫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三少爷,他……没气了。”
方乾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拉出去,找个地方埋了。按府中规矩,给他家人发双倍抚恤。”
旁边一个机灵的贴身侍从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回三少爷,此人叫张二牛,父母早些年逃荒时没了,尚未娶妻生子,老家那边……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妹。”
“小妹?”方乾脚步微顿,侧头瞥了那侍从一眼,仿佛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既如此,让她进府吧,找个轻省点的差事,浆洗房或者花房,也算给她条活路。”
“是!三少爷仁厚!”侍从连忙躬身应下,心中盘算着如何安排那个孤女。
方乾不再看地上的尸体和如释重负又暗藏恐惧的家丁们,目光转向依旧脸色阴沉的方骏。他屏退左右,走到方骏身边,压低声音道:
“七弟,我知道你烦什么。”方乾的眼神带着洞悉,“是那位夏姑娘吧?”
方骏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否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某种扭曲的渴望:“三哥!你是没看见!她……她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不,比仙子还……可那个姓高的!夏姑娘为何对他言听计从,连看都不看旁人一眼?我……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方乾看着弟弟这副情窦初开却又掺杂着强烈占有欲和世家子弟傲慢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他拍了拍方骏的肩膀,语气带着告诫和和凝重:
“七弟,收收心。那位夏忧蠹,是幽明地真传!幽明地是什么地方?那是连老祖宗都讳莫如深的魔道巨擘!其真传弟子,岂是你能觊觎的?那高见……你也看见了对方的手段,此人在太学绝不简单!能加入太学,说明是一州巅峰的士子,还能让夏忧蠹这等人物随侍在侧,其背景、心机、实力都深不可测!我们方家虽在幽州称雄,但在这等存在面前……”
方乾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不够看。他话锋一转:“这几日,高见闭门不出,只在客院静修,夏姑娘也未曾露面。你莫要去招惹他们,更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大事!北地四柱近来暗流涌动,刘家那边动作频频,老祖宗交代我们要谨慎行事,切莫节外生枝!”
“可是……”方骏还想争辩,但看到方乾严肃的眼神,终究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方乾看着弟弟的神情,心中微叹。他知道这个弟弟心高气傲,被那夏忧蠹的容貌气质所慑,又被高见的风头所压,此刻正是最不忿的时候。
但愿……不要惹出什么祸端才好。
他抬头望向客院的方向,眼神深邃。那个叫高见的年轻人,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的表面下,不知隐藏着怎样的汹涌暗流。
他留在方家,真的只是为了“游历”和“偶遇”吗?
唉。
真是,这个节骨眼上……
不过,还好。
方家固若金汤,北地四柱虽然有些分歧,但一致对外这方面从未有过疑虑。
北地四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家实力最强,方家坐拥矿脉附近地利,但武力稍逊,卫家与王氏则或观望,或居中调停,维系着平衡,再加上而今联姻颇多,他的妹妹也要嫁给刘家的一位公子了,如今的动荡应该是就要结束了。
呼,七弟天赋卓然,就是性子太爆,家主继承者,看来只有自己了呀……
(明天加更)
第357章 北地四柱的覆灭(加更!)
此时此刻,在方家特意安排给贵客居住的“清漪苑”内,夏忧蠹正凭栏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视着这座在幽州堪称顶级的府邸。
在她眼中,方家的一切,其实可以算是神朝世家一个标准的、甚至有些刻板的模板。
仆从皆着统一制式青衣,行走间步履轻快,垂首低眉,规矩森严。洒扫庭除,侍奉晨食,各司其职,无有喧哗。遇主家,必侧身避让,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显是经年训导,刻入骨髓。驭下之术,算是有方。
子弟晨练于演武场,拳脚兵刃,呼喝有声。观其气息,根基尚算扎实,尤以方乾、方骏等嫡系为最。府中灵气虽非浓郁,亦有聚灵法阵运转,滋养庭院草木,郁郁葱葱。家族修行之风盛行,气象尚可。
如果荒疏了练功,那就可以说方家的败落样要出来了。
藏书阁有三层,虽未入内,然神识微感,内蕴书卷之气非虚。库房重地,禁制隐现。更有数道隐晦气息藏于深处,当是族中宿老或供奉,境界约在六、七境间。
至于这栋大宅,也差不多,规制井然,院落重重,中轴对称,主次分明。主宅以青金石筑基,金丝楠为梁,覆琉璃瓦,显的堂皇富丽。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移步换景,颇得园林三分意趣,然匠气稍重,失之自然。
所以,在夏忧蠹这四天看来,方家循规蹈矩,门风整肃。财力、武力、规矩、底蕴,皆属地方豪强,虽远逊幽明地之万一,然置于神朝世家谱系中,中中之选吧,模板之作。无甚新奇,亦无大过。
想着这些,夏忧蠹合上手中那本小册。
册子上墨迹未干,写的就是她今日的见闻。
实际上,她本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之所以开始记叙这些,其实只是由于高见那不容置疑的命令——
“将每日所见所闻,事无巨细,记录在册,晚间交予我。”
这命令让她感到莫名的屈辱和抵触。
她幽明地真传弟子!如今却像个蒙童般被要求记录这些毫无意义的琐碎日常?
然而,她无法反抗。高见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挣扎。
四日来,她只能是按照日常的观察,书写,然后在夜幕降临时,将册子沉默地放在高见房间的案几上。
而高见呢?他这几日过得简直像个真正的“游学士子”。
在方家内部信步闲庭,看看花园,品品茶水,尝尝当地的点心。偶尔“偶遇”方家年轻子弟练功,还会“兴致所至”地随口指点几句。
他指点的角度往往刁钻而精准,虽只言片语,却每每让方家子弟如醍醐灌顶,对其愈发恭敬推崇。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被奉为上宾的悠闲氛围里。
但夏忧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这个男人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可怕力量和态度。
这个人,深不可测。
终于,在第四日夜晚,当夏忧蠹再次将记录着“今日无甚大事,方骏鞭笞家仆致一人死,方乾处置抚恤,余者如常”的日记册子放在高见面前时,她长久积压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冲破了冰冷的壁垒。
她第一次主动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我每日所记,不过是些琐碎重复的景象,方家内外,并无新奇之处。你……究竟想从中看出什么?”
她实在无法理解,困在这方寸之地,记录这些无聊的日常,有何意义?
如果真的想要了解方家的情况,那应该是去方家外面的资源,看方家的账目,去刺探那些核心情报才对。
光是在这里看日常生活,能看出什么东西来?
高见这边呢,他正坐在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周围夜明珠的光,翻阅一本方家藏书阁借来的地方志。
闻言,他并未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道:“已经差不多了。”
夏忧蠹一怔:“什么差不多了?”
高见终于合上书卷,抬眸看向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冰冷光芒:“时候快到了,差不多要结束了,破绽已经收集的不差了。”
“破绽?”夏忧蠹蹙眉,完全不解,“方家规行矩步,门风严谨,何来破绽?”
高见摇了摇头,手指在夏忧蠹的日记册子上轻轻一点,仿佛在点醒一个懵懂之人:
“其一,驭下之失,根基动摇:”
“你这上面记了,方骏鞭笞家仆致死,方乾处置,抚恤其孤妹入府。”
“那家仆张二牛,父母早亡,唯余一妹。其人既无牵无挂,又无显贵亲朋。此等‘孤绝’之人,本是府中最不易生事、也最易被牺牲的底层。方骏因私愤迁怒将其虐杀,本来就已经彰显出了方家驭下之术的破绽,此等行径,传于其他仆役耳中,会作何想?主家喜怒无常,看似驭下有术,但只不过是延续前人制度,而不知其解。“
“驭下是小事,反正也翻不了天,但是前人留了制度,祖辈有驭下的根底,到了这一辈却只流于表面,可见其根基已经朽烂。”
“而且,再说件小事,将其小妹抚恤入府。然其态度轻慢,如弃敝履,让一个十二岁孤女入府为婢,名为活路,实死路,此等恩典,非但不能安抚人心,反令其他仆役更感兔死狐悲,心寒齿冷!此等驭下,外严内弛,规矩森严的表象下,实际上是无度无能啊。”
“其二,资源之困,外强中干。”
“你记方家库房禁制,藏书阁书卷气。然这几日我观其子弟所用丹药,多为‘培元丹’、‘淬骨散’等寻常货色,偶见‘凝气丸’已算珍品。其演武场的灵机浓度,仅够维持日常修炼,远不足以支撑天才突破瓶颈。”
“更显眼者,是那‘移动行宫’!需以巨兽拖拽平台,再行拼装。此等做法,看似豪奢,实则暴露其无力豢养背负固定宫殿的巨兽!此非财力不济,而是缺乏供养顶级灵兽的长期资源、顶级驭兽师及镇压兽性的绝对武力!此乃硬实力不足之明证!一个连出行仪仗都需‘组装’的世家,其底蕴之虚浮,可见一斑。此其二漏!”
“其三,后继之忧,内斗隐现。”
“方乾沉稳有余,锐气不足,处处以‘大局’‘谨慎’自缚,遇事只知调和维稳,缺家主杀伐决断之气魄。方骏天赋尚可,然性情暴戾,心胸狭隘,因为夏忧蠹你,便迁怒杀人,毫无容人之量,更无大局之观。此二人,一守成或可,开拓不足,一为将或可,为帅必亡!”
“且观方骏对我之态度,隐有敌意妒火。此等心性,在家族面临外压之时,极易被挑动利用,成为内部撕裂的导火索。方乾欲以联姻维系平衡,实乃饮鸩止渴,将家族命运系于姻亲纽带,何其脆弱!此其三漏!”
高见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将夏忧蠹日记中那些看似平常的记录,剖析得鲜血淋漓!他最后总结,目光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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