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90节
“高见小友!好胆魄!好胆魄啊!适才相戏耳!老夫岂是那等目光短浅、只知收割凡俗的愚钝之辈?”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刚刚只是开个玩笑”的随意,仿佛刚才那差点将高见碾成齑粉的恐怖威压从未存在过。
“以一州生灵为祭,总归是有伤天和,非吾辈修士长久之道。”他轻描淡写地将之前自己推动的十亿生魂收割计划定性为“有伤天和”,语气虚伪却无比自然,“我又岂会执着于此等下乘之法?”
他袍袖一挥,云淡风轻,目光锁定高见,仿佛刚才的对峙没有存在过:
“那便……按你说的来!”
“不过,”元律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实质的探针,“你需要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目标、人选、时机、如何借势、如何规避风险、如何确保资粮到手……事无巨细,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和‘能力’!若有一丝疏漏……”他虽未说完,但未尽之意中的寒意,丝毫不逊于刚才的威压。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高见身上。元律答应了,但要求一个完美的执行方案!这既是考验,也是将高见彻底绑上战车的手段。
高见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自信的微笑,仿佛也配合着元律“刚才只是玩笑”的说辞。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散架的身体,微微躬身,姿态重新变得谦逊而恭敬,只是那低垂的眼眸深处,寒芒更盛:
“老祖明鉴,晚辈……早有腹稿。”
高见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算计的光芒,“还请老祖移步静室,容晚辈……细细禀来。此地人多眼杂,恐非详谈之所。”
元律深深看了高见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最终,他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贤下士”的和煦笑容:
“可。”
“随我来。”
但高见没有答应,而是看向覃隆:“覃先生,你是燕阁的人,就请先回燕阁,之后如果有事,我再行雇佣阁下,对了,方家的事,我有数了。”
“元律前辈,这个没关系吧?”他对元律说道。
“无妨,只管去就是了。”元律摆了摆手。
高见微微颌首点头,让覃隆离开。
覃隆只是看了高见一眼,转身离去,并没有留恋。
他很清楚现在的状态,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没什么用,而且……高见已经给了他暗示了。
辽北幽州方家,曾是覃隆的仇家,为了一条狗,追了覃隆师徒十年,显然,这也是高见此刻的目标。
等到覃隆离开之后,高见才对元律说道:“元律前辈,请——。”
“好。”元律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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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间古朴、宽敞的静室。室内无窗,四壁皆是温润的墨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隔绝一切窥探。
地面铺着蒲团,中央一张矮几,其上空无一物,只有袅袅青烟自角落的兽首香炉中升起,带着凝神静气的异香。
元律随意在一方蒲团上盘膝坐下:“小友,此地再无六耳。你那万无一失之计,可以细说了。目标,方家?”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质疑,“辽北幽州方家?老夫略有耳闻,不过是一介地方豪强,族中至强者不过七境,坐井观天之辈。此等蝼蚁之家,纵有千年积累,于老夫所需之巨资,不过杯水车薪!何以值得大动干戈?”
面对元律的质疑,高见并未立刻辩解,而是从容地在元律对面的蒲团上落座。他挺直腰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一位即将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谋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
“老祖明鉴,方家本身,确如老祖所言,不过豚犬耳,族中无龙象,掌中无重器。”
他话锋陡转,气势随之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然!老祖岂不闻——牵一发而动全身,观一叶而知秋至?”
“方家虽微末,却非孤岛!其盘踞辽北幽州三百载,早已与刘家,卫家、王氏等数家豪强,结为攻守同盟,互通姻亲,同气连枝!号曰‘北地四柱’!”
高见目光灼灼,直视元律:“此四家,单论其一,或如方家般不足为虑。然四家联袂一体,守望相助,其势盘根错节,根植辽北,控扼商路、矿脉、乃至部分军镇!其合纵之力,足以让寻常仙门亦忌惮三分!其千年积累之财富、资源,若尽数汇聚,何止亿万?岂是区区收割凡俗野草可比?”
元律眼神微动,显然被“北地四柱”的联合体量所吸引,但依旧带着审视:“哦?即便如此,动一方则四方皆反。四家合力,纵使老夫,亦需费些手脚。且神都之内,未必无人关注此等地方豪强联盟。”
高见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将一个看似弱小的目标,描绘成了撬动庞大利益的支点,更将一场掠夺包装成了“替天行道”的正义之举。
不过,大家都不是蠢人,所以元律继续说:“而且,高小友,你对方家了解多少?”
“我知道前辈定有此一问,所以,前辈,可容我一段时日,我带上夏忧蠹,就在幽州,一月时间,给你一个答复,如何?”元律沉默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眼眸中光芒流转,显然在飞速权衡着高见计划的可行性与收益。
很快,他点了点头:“那,一月时间。”
“好。”高见笑笑。
很显然,元律已经对他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这是当然的,毕竟高见刚刚辞掉了神朝的召回,愿意留下来,那么获得一些信任也是合情合理的。
高见起身,直接离去,不做停留。
元律坐着看他离去,也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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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时辰之后。
高见走出了幽明地的山门。
一步踏出幽明地那终年笼罩在昏冥死气中的巍峨山门,离开了那昏暗而不知天光的地方。
然后下一刹那——
玄穹如洗,碧落无垠!一轮煌煌大日悬于中天,洒下亿万道金辉,灼灼赫赫,照彻乾坤!
山风徐来,穿林打叶,带起松涛阵阵,其声清越,涤荡心魄,一扫幽明地中那死寂压抑的呜咽之风。
高见负手立于山门之外,沐浴在万丈金光之中。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饱含生机的山野之气,将胸中积郁的幽冥死气涤荡干净。
果然啊,还是有太阳比较好。
第353章 方家
“走。”高见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未看夏忧蠹,只是迈开步伐,沿着洒满碎金的山道,朝着那阳光普照的远方行去。
夏忧蠹怔怔地望着他挺拔如松、沐光而行的背影,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掌,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高见,一点也不畏惧阳光。
而高见才不管这些,他只管一路往前,山道蜿蜒,林风送爽。高见步履从容,一边前行,一边在脑海之中翻阅着《玄化通门大道歌》,其中有着关于幽州方家的记载。
毕竟方家也是百年前之前就成为了世家,自然也是有记载的。
幽州方家,素豪桀,故士多依之。
家主方荣,原名二狗,世本微贱而容貌甚伟,父母不知其所终,少孤,流于乡间,养父乡绅方崇得之,惊其状貌,养以为子。
而方氏诸子不能容,故离家,入“青山派”,门派中多武夫,荣好学,习武接礼,学成归家。
学成归家,养父方崇尝骂其诸子不如荣,诸子颇不能容,尝召荣饮酒,伏剑士欲害之,酒至荣,荣早料起走,乃免。
后荣入官,饮于家中,又欲害之,家中下人以其谋告荣,荣起遁去,再免。
方家诸子剑授燕阁,使追杀之,荣大怒,屠方家十四子,养父怒火攻心而亡,接任家产。
初接任,以自励为勤俭,以宽仁为政,民稍誉之。以家中六村为属,理有善政,上官往视之,见其府库充实,城壁修整,升任县令。
幽州三战,屡立大功,后三百年,家中族起,官至军使。
常使人察视民间有婚丧匮乏者,往往赒给之。不用盛装华服,每有人进言,必却之,曰:“民众尚多暴露,我何用此?”故士族民众颇已归荣。
志言:“方家民孝悌五代同居者七家,皆表门闾,宗族一千二百口,每食设广席,长幼以次坐而共食,有灵兽畜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诸犬为之不食。”
高见不只是在心中默念,而且还读了出来。
夏忧蠹也听的清清楚楚,不过她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等到念完之后,高见微微颔首,似有感触:“世家门阀,无论其行藏如何,能立足数百载者,终归有其立身之道,或威,或德,或恩义交织,这位方荣先祖,倒也算个人物。”
与语罢,他侧目看向身边沉默的夏忧蠹,“你怎么看?”
夏忧蠹正低头看着脚下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石径,闻言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我看什么?”
“说说你的看法呗。”高见笑道。
“没什么看法。”
高见轻笑一声,也不在意:“闲聊罢了,不必挂心。不过,若你无心闲谈,倒可帮我个忙。”他停下脚步,望向眼前岔路纵横的山林,“我欲偶遇方家之人,可有什么捷径?”
夏忧蠹沉默片刻,闭上双眼。她周身泛起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东北方一条较为开阔、通往一片苍翠山麓的道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走这边。”
高见点头:“好。”
二人循着方向前行约二百里,穿出茂密的林带,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广袤的丘陵草甸,绿草如茵,点缀着野花。
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君,正在此地纵马游猎,一群人身着锦袍劲装,或青或紫,或束金带,跨下皆是神骏非凡的异种良驹,鬃毛飞扬,四蹄生风。
“咻——!”
“中!”
“好箭法!”
“看我的!”
喝彩声、马蹄声、弓弦震动声混杂在一起,充满蓬勃朝气。
只见数名少年正策马追逐着被驱赶出林间的几头迅捷如风的风羚。
张弓搭箭,动作矫健利落,身形随着骏马的奔驰起伏,展现出极佳的骑术功底。
其中一人,身着玄青箭袖,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眼神锐利如鹰。他控马如臂使指,在颠簸疾驰中猛地开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噗”的一声,一头奔逃的风羚应声而倒,正中脖颈!引来一片喝采:“三哥好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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