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68节
眼前是一座巨大无比、仿佛由整块黑色冥石雕琢而成的宏伟山门!山门高耸入云,门楣上刻着两个散发着幽幽绿光、看一眼就让人灵魂发冷的大字——幽明!
山门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翻滚着灰黑色的雾气,隐隐传来无数凄厉怨魂的哭嚎。阴风阵阵,吹得他仅存的几片破布条猎猎作响。
有什么事情是比覃隆让他八天赶了几万里跑路回了凉州更痛苦的呢?之前高见觉得没有。
不过现在有了,那就是在一天之内,从凉州飞到了幽州,而且身上还没有遮挡。
他,高见,神朝钦差,凉州幕后新大佬,刚刚还在飞舟上跟一位十二境的存在斗智斗勇,此刻又被对方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发型狂野、形象全无地被空投到了……幽明地的老巢山门口。
好吧,再次确认一下,他现在是在幽明地的山门。
仅仅一天时间,他就从凉州,赶到了幽州,也就是幽明地的地区,这一天他起码跨跃了五十万里。
他的秒速上千米,而且这还是平均速度,显然在加速状态下还远远不止,不然的话他不可能被强烈的气流刮成肉片。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呼。”高见长舒一口气,看向眼前的幽明地山门。
幽明地位于幽州。
幽州,则位于神朝的东北部,算是神朝比较强盛的州。
幽州在北,幽昧之地也,幽昧的本义是昏暗不明,也可指幽静神秘。
昔日神朝后,封召公于幽州,并号曰:燕。
这里,也是古燕国,燕阁所在之地,同时也是幽明地的老巢。
有诗云:“幽州胡马客,绿眼虎皮冠。笑拂两只箭,万人不可干。弯弓若转月,白雁落云端。”可见此地气魄。
不过,因为此地叫做‘幽’,天地阴气较为深重,黄泉在这里格外的‘浅’,所以此地风俗比较蛮勇,民众多轻死好勇,并不觉得死有什么可怕的。
而现在,黑袍人那枯槁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他前方,宽大的黑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兜帽下的两点幽芒,如同深渊的灯塔,冷冷地“照耀”着狼狈不堪的高见。
“……”看见对方,高见本来都觉得自己好起来了,现在却只能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全是沙子,最终只挤出几个无奈的字:“……前辈……咱……能打个商量……下次……给件衣服……行吗?”
他起身,拢了拢身上那几片可怜的布条,试图维护一下自己作为“天才高手”最后的一丝体面。
显然,他在装可怜。
黑袍人没有回答。那枯槁的身影只是微微转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幽明山门。
高见耸了耸肩。
既来之则安之,对方敢这么做,就代表是有底气的,那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了。
于是,他大大方方的跟着黑袍人走了进去,走进了幽明地的山门之中。
第334章 夏忧蠹
幽明地的山门之中。
声声钟鸣在夏忧蠹的头脑中回荡。
幽明地的钟声刺耳至极,好像是真要把人拉进黄泉一样,仿佛恶鬼嘶鸣一样。
她拖过枕头,盖在头上,想要将噪音隔绝在外,但钟声仍在继续。
直到一堆一堆的乌鸦都被钟声吵醒,从巢中飞出,成群结队地飞入空中,起落盘旋,仿佛是在彰显着时辰已到,着这个世界已经昼夜倒转,天翻地覆。
这是黄泉阴气的效果,所以幽明地内,实际上是没有早上晚上的分别的,一年四季都是那个样子,所以非常依赖钟声来定时。
这些东西一齐上来,让夏忧蠹脑子里的睡意全无,只得翻身起来,搭拉着肩膀,整理了一下头发,扯了一下旁边的帘子,打开了镜子。
镜子里面,是个漂亮的少女。
真的很漂亮,哪怕是瞎子,只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就能感觉到那种柔嫩和完美的脸型,师父说这是‘资质’的一部分,她的漂亮实际上是体质原因,是因为她骨相特别的好,这辈子都是红颜命,所以才会愿意收她为徒。
这也是幽明地修行法的一环。
幽明地,正所谓人命禀於天,则有表候见于体。察表候以知命,犹察斗斛以知容矣。表候者,骨法之谓也。
传言帝王有龙颜,大臣有异状,贵人都有贵相,就是如此。
不过,人分皮相,骨相两种‘相貌’,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便是以貌识人,但真人看骨相便能知其命运,所以有案骨节之法,能察皮肤之理,以审人之性命,无不应者。
能看懂骨相的人,就可以被称为‘知命之工’,这算是一门很重要的算命手艺,而在神朝,算命占卜可是真实存在,切实有用的。
故知命之工,察骨体之证,睹富贵贫贱,犹人见盘盂之器,知所设用也。
善器必用贵人,恶器必施贱者,尊鼎不在陪厕之侧,匏瓜不在殿堂之上,明矣。
富贵之骨,不遇贫贱之苦;贫贱之相,不遭富贵之乐,亦犹此也。器之盛物,有斗石之量,犹人爵有高下之差也。器过其量,物溢弃遗;爵过其差,死亡不存。论命者如比之於器,以察骨体之法,则命在於身形,定矣。
而夏忧蠹,幽明地弟子,一个年轻的小姑娘,她的骨相就是贵气美人之骨,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因为孤儿之身,被师父捡到,因为其天资进入到幽明地之中,成为一位‘知命之工’的入室弟子。
当然,这是废话,能进幽明地的,都是天才,修行天资至少也是百万里挑一的程度,什么千里挑一,万里挑一,根本没资格来幽明地旁听。
不过,之前也说了,夏忧蠹是个孤儿,本来是应该吃苦的。
可她骨相富贵,导致刚刚被写上名字,丢弃在路边,就被幽明地的大能捡到,带回山门做入室弟子,比什么富家大小姐地位高多了,一天苦都没吃过。
到了现在,她修行至今已经五境,上次考太学失败之后,颓废到现在,也没人催她,导致她一直到现在都还在颓废阶段,都颓废大半年了。
“唉。”夏忧蠹摸了摸自己的脸,师父说,她这个骨相,一辈子都不可能吃得上苦,所以享受就行了,也别去思考自己的来历了,好好修行比什么都好。
但她其实还是有些对自己的身世的疑虑的。
‘忧蠹’的意思是,担忧蠹虫吃掉书本,蠹虫是一种妖虫,喜欢啃噬书本,也叫蠹鱼,传言道:“世有不肖子,凡三变:一变为蝗虫,货其庄田庐舍而食之;二变为蠹虫,货其家藏古籍而食之;三变为大虫,货其奴婢而食之。”
更有诗云:“不道蠹鱼能蚀字,也同蝼蚁来钻穴。”可见其平素里的习性。
但是,夏忧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那个素未蒙面的老爹到底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这也是她对自己身世的唯一疑虑。
要是这个解决了,她就真的一点问题都没了,可以享受一下富贵命了。
不过,这其实也是闲的。
夏忧蠹对着镜子里那张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脸蛋,幽幽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光滑细腻的脸颊,触感好得让她自己都嫉妒。师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忧蠹啊,你这骨相,天生就是躺在金玉堆里打滚的命,想吃苦?门都没有!别瞎琢磨你那点来历了,安心修行,享受你这泼天的富贵便是。”
“唉……”她再次长叹,正准备放弃思考,像往常一样考虑今天是去灵泉泡着发呆,还是去丹房找点零嘴,反正师父宠她,丹房的师兄师姐也不敢说什么,或者干脆继续赖在床上数那永远数不清的、在幽暗天穹下乱飞的乌鸦和蝙蝠……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意念如同细针,精准地刺入她的识海。
“忧蠹,速至‘鬼门渡’入口,接引一位贵客。”
是师父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
夏忧蠹一个激灵,差点吓死,师父亲自传讯?!还让她去接人?!
“贵客?谁啊?能让师父亲自吩咐我去接?难道是哪个大宗门的老祖来了?”夏忧蠹脑子里瞬间闪过各种可能,什么须发皆白的仙风道骨老爷爷,什么气势逼人的大宗掌门……
一念及此,她赶紧对着镜子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怀着几分好奇和一丝被强行打断颓废生活的小小怨念,连忙出发了。
从小就在幽明地里长大,夏忧蠹对这里还是很熟悉的,不多时就已经来到了宗门门口的‘鬼门渡’。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幽明地的山门,就处于‘幽明地’。
幽明,幽是阴,明是阳,幽明皆在之地,就是阴间和阳间的夹缝处,也就是所谓的‘鬼门关’,在黄泉之外,鬼门之下,却又没有抵达鬼门所在,就是幽明地的山门。
山门处围绕着一条河,便是‘黄泉’,黄泉流淌所在,就是幽明地山门的一座座洞府修筑的地方,而据说在黄泉深处,就是自家地仙老祖的所在。
一路渡过这些熟识的景色,夏忧蠹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到了鬼门渡的所在。
夏忧蠹刚到,就看到一个枯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渡口旁一块突出的黑色冥石上,宽大的黑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兜帽低垂,看不清面容。
真是,又是这种打扮,幽明地出场的人,差不多一半左右都打扮成这样,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好像老祖长老们,都长这样。
而在这个黑袍人对面……
夏忧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那是个,没穿衣服的人?
虎背熊腰,身体气血充足,不过却赤着脚站在冰冷刺骨的冥石地面上。那人身上的衣服……如果还能称之为衣服的话,只剩下几缕破破烂烂、沾满灰尘和不明污渍的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遮羞功能约等于无。
脸上、胳膊上、腿上,全是黑一道灰一道的污痕,裸露的皮肤被冻得发青发紫,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没什么冷意,应该是刚刚从极寒的区域内走出来,所以有些狼狈。
但也不至于不穿衣服吧!
幽明地有风,他还在晃荡呢!
夏忧蠹马上转过身去,背对对方,红着脸躲避,不敢直视。
这,这也未免,太过于没有礼法了?!这哪里来的疯子,来幽明地的山门,居然这副打扮,幽明地也是有女弟子的呀。
这……这就是师父口中的“贵客”?!
夏忧蠹漂亮的小嘴微微张开,足以塞进一颗小灵果。她那双能看透骨相、辨别贵贱的“知命”之眼,此刻也完全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给糊住了。
在这位“贵客”身上,她只看到了一个大大的“惨”字
但是……有个问题。
尽管此人不是那不是她想象中的仙风道骨或威严赫赫,尽管此人极其狼狈,尽管他几缕勉强挂在精瘦身躯上的、污秽不堪的破布条,几乎无法起到任何遮蔽作用。
皮肤暴露在阴冷刺骨的空气中,冻得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上面布满了尘土、擦痕,甚至还有些干涸的暗色印记。头发如同被狂风蹂躏过的乱草,纠结在一起,沾着不明的碎屑,他就那样佝偻地站着,赤着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冥石地面上……
但是——
没有羞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他很坦然的走到了夏忧蠹的背后,说道:“那带路吧。”
夏忧蠹惊呆了。
不是,你这么淡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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