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50节
“三日之内,齐至首崖。”
“好,此役,只许进,不许退。神朝凉州门户,必破。”
长老眼中闪过炽热,躬身点头。
麒麟申又看向杨凌和高见:“说实话,我并没有完全信任你们,麒麟部,乃至于塞外诸部,都是这样。”
麒麟申看着他们两个,淡然的说道:“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要刻上异兽纹,否则一定会夭亡;我们的口粮,采时割手,食时割喉。这便是我们的命。神朝的天坛之下,沃土万里,风柔雨润,婴孩落地即安。那是你们的命。”
“我不怪命,但总归不能坐以待毙,困守此间,人口日削,草场日瘠,终是死路。南下,是死中求活,是搏一个喘息之地,是给我的族人,挣一条不那么疼的生路。”
他睁开眼睛,没什么气势,语气里也不带怒火,风轻云淡,仿佛说的不是生死的事情,而是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没有控诉,没有悲情,只是在淡淡的叙说自己的决定而已。
而高见听了这话之后,似乎是有些欣慰,说道:“确实应该如此,说实话,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更不可能去相信两个小鬼头的话。”
“你们可不算小鬼头了,都是有本事的人,只是很多时候我赌不起而已,麒麟部是草原之中算是比较大的势力了,但我们筹备这么一次进攻,还是很难,如果失败了,说不定就要灭族了。”麒麟申还是那般淡然,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忧虑,仿佛谈论的都是小事。
没有咬牙切齿的悲忿,没有歇斯底里的恐惧。灭族,于他口中,只是一个可能的结果,一个冰冷的、需要纳入考量的风险参数,如同计算粮草损耗、战士折损一样。
这份极致的淡然,反而让高见感受到了更深沉的决绝。
麒麟申显然已将整个部落的命运放在了赌桌上,心无旁骛,只看胜败。
高见领会到了这种决绝,于是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上赌桌了,看样子,不管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你都已经做好了强攻的准备,你不信任我们,也不在乎信任。”
麒麟申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确实,他不信任高见和杨凌,这甚至都不需要去特意申明原因,因为就现在,神朝的几乎所有看法里面,高见和杨凌的行为都是异常的。
什么人才会和高见和杨凌一样,做些毫不利己,还要维护胡人利益的事情?
“信任与否,根子不在你们做了什么,”麒麟申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两人,投向那无形的、却无处不在的神朝规则之网,“而在于,你们所做之事,在神朝,是何等……格格不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洞察:
“神朝之内,万事万物,皆有其价。士子求功名,商贾逐厚利,武夫搏前程,便是那田间老农,也为一斗米、半亩地精打细算。利己,乃天经地义,这也是你们的命。”
他继续说道:
“而你们二位呢?千里迢迢,踏入这利刃原的死地,不为封赏,不为扬名,更无厚利可图。却要费心费力,试图在胡人与神朝之间,寻一条所谓的‘生路’?”
麒麟申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
“在神朝所有人眼中,这行径,无异于痴人说梦,非愚即狂,甚或……包藏祸心。一个‘利’字无法解释你们的动机,那‘利害二字’,便只剩下‘害’,我能想的就是,你们准备害神朝之利,对你们是有很大的好处。”
麒麟申的话语,将神朝“利”字当头的铁则剖析得冰冷透彻,在神朝的认知里,无利而动的行为,必然隐藏着更大的、对神朝不利的图谋。
高见听见这话,却开口笑道:“麒麟申小瞧我们了,这天下除了‘利害’二字,还有一个字,叫做‘义’。”
高见听了麒麟申那般话语,心中并不觉得气馁,反而觉得可以和对方好好谈谈。
麒麟申的“不信任”,并非源于恶意,而是基于对神朝规则深刻理解的、最理性的判断。高见和杨凌的“不合常理”,在这位为生存而算计的族长眼中,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来源。
但是,纵然如此,他还是答应了和杨凌合作,并且亲自来见了高见。
而原因,正是高见所说的。
麒麟申虽然沉稳,但在其眺望远方神朝方向时,那目光深处,同样翻涌着无法掩饰的、对那片“青天之下”的深切向往。
所以,高见这个时候,没有去和他说利害,而是说道,世间除了利害,还有义。
他和杨凌,不求利己,也不求害人,只为了一个义字。
麒麟申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动,那潭深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不再是完全的漠然,而是带着审视与探究。他并未反驳,只是静待下文。
高见则毫无迟滞的接着说道:“我们的行径,毫无疑问,在神朝世家的眼中愚昧不堪,不错,在汲汲营营、只计锱铢的利己之徒眼中,行此无利之事,自是愚不可及,在坐享膏腴、视民如猪狗的权贵眼中,为贱者谋生路,自然是包藏祸心,在满心猜忌、只以利害度人的阴谋家眼中,我等所为,自然形迹可疑。”
“不过,这天下真的就只有为利所逐之辈吗?”
“麒麟申,你身处这死寂绝境,更应明白,若这世间只余‘利害’二字,人人只求自保,只计得失,那么,这片死地,便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人人互害,人人只求自利,终将被更强大的利己者碾碎,神朝今日视贱民为草芥,他日必有更强横者视神朝为鱼肉,循环往复,征伐不休,这天地间的死意只会越来越浓,此乃唯利害之道的绝路。”
高见侃侃而谈,似乎是想证明什么,但这个时候,麒麟申却主动打断了高见的话,然后说道:“所以呢?天地已死,我承认义勇可以成事,但神朝发展至今,义勇之人多是死于前路,就好像是一场战争,敢死者先死,畏死者后死,一场战争下来,死者多是敢死者,再多打几次,敢死者死绝,留下的便都是懦夫了,世事也是如此,神朝发展至今,还能剩下多少你们这种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麒麟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当然,我这种享受你们好处的人,自然是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我还是想问问,你们当真如此?”
显然,麒麟申对高见的话语,还是有那么一点认可的,如果高见和杨凌确实如他所想,那么麒麟部确实是占便宜的那一方,算得上是受了高见的恩惠,因此他在这里再度询问了高见的意思。
高见没有犹豫,他继续说道:“见众生之苦,长于知世事之艰,今日我见麒麟部,生于斯,长于斯,繁衍受制于麒麟纹,口粮取自利刃原,族群悬于存亡一线,此非一族之苦,乃是生民挣扎于天地桎梏之缩影,神朝境内无数百姓,也正是受限于此,麒麟申如果愿意的话,你麒麟部的孩童,方有更多机会安稳成长,神朝的百姓,方可免于刀兵之祸。”
“但风险,可就是你担了。”麒麟申提醒道。
相信麒麟申,开了边关,由麒麟申率领整个麒麟部,再加上所有的那些异兽部落全数入驻边关,以此形成足够的抵抗之力,抵抗神朝世家和幽明地的倾轧。
好方略,但这几乎等于将脑袋送给麒麟申,让麒麟申决定高见和杨凌的生死。
在神朝,或者说……在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眼中,将自己的生死交给一个素未蒙面,亦或者刚刚才见面几分钟的人,都是一个极为不智的选择。
高见是太学学子,太学学子天生就是神朝的上级成员,未来注定会是神朝的既得利益者,终极特权者。
这样一个未来注定的神朝高官,真的会这么做吗?
麒麟申持怀疑态度,所以……他做好了自己单干的准备,他是以利用的形式和高见与杨凌合作的,哪怕高见和杨凌是神朝设置的陷阱,他也准备踩上去。
而此刻,面对着高见的这般说辞,麒麟申给出了自己的提醒。
高见却只是笑了笑:“我担?怎么会,我是建造边关的功臣。”
麒麟申却说道:“只要我不局限于边关,那你就不是功臣,而是勾结胡人的逆贼。”
“不会的。”高见摇了摇头。
然后,却见高见拔出了刀。
就在高见拔刀的瞬间,麒麟申旁边的那些部族战士们,那些麒麟部的战士们,马上做出了自己的应对,他们瞬间警惕,手按武器,目光如鹰隼。
麒麟申伸手,阻止了他们,用手势示意他们停下。
于是这些人停了下来。
而高见没有理睬他们,只是伸出锈刀,指向南方,也就是神朝那边,说道:“敢请麒麟申,赴死。”
闻言,麒麟申哈哈大笑,那万年深潭般的眼眸,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平静。
“好!我自赴死,还请高先生给我做个见证。”
“等等!”杨凌这个时候,终于憋不住了。
他看向高见,又看向麒麟申,目光在两个人中间跳跃,口吻不知所谓:“不是,怎么回事?事情为何要发展到这一步?我们直接让塞外诸部入驻边关,抵抗神朝世家,以高见的身份,将金家夷灭,幽明地组退,之后我就可以以‘收服塞外诸部’的身份顺利上场,踏足神朝官场,明明是三赢的局面,为何突然变成了这样?”
显然,这就是杨凌的计划。
借助异兽诸部的力量,再加上高见的大旗,以及他自己的投入,彻底占据凉州世家的生态位,借此一举登上政治舞台!
所以他不明白。
麒麟申和高见,在搞什么?!
啊?!
第315章 唯一的阶级
他拍了拍杨凌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走吧,这里的事,已与你我无关。麒麟申的路,他自己选定了。我们该回去了。
高见不再看麒麟申,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杨凌站在原地,脸色复杂地看着麒麟申,又看看高见远去的背影,麒麟申对他微微颔首,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高见的话语。最终,杨凌咬了咬牙。
快步跟上了高见。
两人离去,高见赶了这么久的路,来到利刃原,也就待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
指望着高见和麒麟申达成协议的杨凌不解的离开,看着很不情愿。
利刃原的风依旧呜咽,吹拂着这片空壳般的大地,麒麟申独立风中,望着南方。
快了。
杨凌心中仍有疑虑。
麒麟申和高见在搞什么?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高见和麒麟申,其实是没办法互相信任的。
或者说,高见可以去相信麒麟申,而麒麟申,是信不过高见的,他不可能去执行高见和杨凌的计划。
愚蠢也好,执拗也好,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杨凌的计划,注定不可能成功,麒麟申,也从来没准备和杨凌合作。
麒麟申只是自己在做自己的事情。
高见看的很清楚,但杨凌这个聪明人,却偏偏在这件事上犯了胡涂。
不对,也不能说是犯糊涂,只能说,杨凌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理想气质在身上的,就算他很有能力也是如此。
“杨凌,这里就先别耽误了,我们先回去吧,路上我和你细说。”高见于是说道。
“等等,在这里不能说吗?”杨凌不肯离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非得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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