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42节
长剑是君子器,讲究的是三尺青锋,玉带缠腰,舞起来银光泼雪,端的是风流潇洒,进退有据,那是世家子弟们有充足的余裕,慢慢的演练这种剑法。
师父的短剑,那是削木头用的,砍柴用的,剔骨用的,切菜,切肉,上山扫路,下田割麦,都用的这种东西,也可以用柴刀什么的,但短剑是捡来的,不用花钱。
就用这把短剑,师父踏入了修行路。
也是用这把短剑,师父区区一个一境的亡命客,养大了覃隆,让他成为了如今这位可以让两位九境忍不住止步的人。
他将短剑摆在旁边,伸手就可以拿到,然后又喝了一口酒。
这种短剑,可以藏在袖管里、掖在裤腰上,专等着与人贴面搏命时,才骤然亮出獠牙。
师父说,剑短一寸,命近一尺。
使短剑,就是把自己往阎王殿的门槛上送,不要想着什么飘逸的身法,华丽的招式,那都是戏台上的把式,糊弄鬼的。短剑的路子,只有两条:快!狠!
快,要快过毒蛇吐信。对手的长剑刚撩起个架势,你的身子就得抢进他怀里!不是刺,是撞!用肩膀撞开他的空门,用骨头抵住他可能划来的剑锋,用胸膛贴住他的胸膛,近得能闻见他早上吃的什么早餐!
这时候,就要狠,那柄藏在肋下、掖在肘后的短剑,才像毒蛇的牙,“噗嗤”一声,带着一股子滚烫的腥气,从最刁钻、最阴毒的角度,凿进去!
师父的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冻疮裂开的口子,握剑时,那短剑仿佛不是铁打的,是他骨头里生出来的一截獠牙。
他教覃隆发力,不是用手腕,是用全身的骨头拧成一股绳,把命都压上去的劲儿,那剑捅出去,不是刺,是夯!是砸!是要把对手的骨头、筋肉、连同五脏六腑,都夯成一团烂泥!一剑递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绝无转圜。
不留一丝活路,不给半点侥幸。
师父的眼神,平日里浑浊得像结了冰的河泡子,可握上短剑的刹那,那浑浊底下便翻出狼一样的光,冷得渗人,直勾勾盯着你,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副尸体。
他教覃隆,出剑前你是鬼,悄无声息。
出剑时是傻狍子,舍了命,不知道什么叫做死,头破血流也不能停,不惧后果。
得手后是毒蛇,一击即退,绝不回头再看一眼生死。
怜悯?迟疑?那是世家公子哥儿们才有的奢侈玩意儿,是催命的符!用短剑的人,心肠得比冻土还硬。
师父才一境,说实话很弱,其实也没教他什么高深的剑理,更没讲什么仁义道德。
练的时候,就在雪地里光着膀子追兔子,练的是对着冻硬的死猪捅刀子,练的是如何在对方长剑递到喉头前,先把自己的短剑送进对方的心窝。师父的剑法,没有名字,没有套路,只有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滚出来的本能反应。那是辽北最底层的生存法则,在师徒俩的剑尖上,凝成了最直接、最血腥的杀意。
很多年前,师父已经死了,短剑到了覃隆的手里。
那柄短剑,乌沉沉,哑哑的,刃口磨得极薄,带着一种常年饮血的暗哑光泽。它不像名剑那般清吟,出鞘时,只有一声短促、干涩的摩擦声,像骨头在冻土上硬生生刮过。这声音,覃隆刻在骨头里。这是拼命的声音。师父把它交给他时,只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小子,这玩意儿,不是争胜的,是争命的。”
世家子弟们仗着三尺青锋纵横天下,谈笑间指点江山。覃隆和他的短剑,却像辽北荒原上最不起眼的石头,沉默,冷硬,沾着泥,浸着血,只为在最逼仄的绝境里,挣出那口滚烫的气,这口滚烫的气,就是他们的命。
而现在,覃隆就这么盯着天上的人,像是漫不经心,却让天上的人,凝滞在那里足足一刻钟,不敢从天上来到地下。
当然,这一刻钟,黄呈石和金大福也没有停下,他们在翻找神朝的高阶修行者的名录,回忆这是哪一号人。
很快,金大福开口道:“燕阁的刺客……这个打扮,我找到了对应的人,九境武者,覃隆,此人是个散修。”
“什么跟脚?”黄呈石问道。
“两关大宗师。”金大福的语气有点迟滞。
黄呈石目光一冷。
过了好一会,他才问道:“开的哪两关?”
“其一是神关,根据记载,其武道神意,唤作‘绝壑’。”金大福说道。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相与的神意啊。”高见在后面语气轻松的说着,像是在说风凉话一样。
说实在的,高见真没想到,杨凌背后居然站着一位两关大宗师,怪不得胆子这么大,敢搞边关的大事。
至于燕阁,也真是胆大包天,他们真的敢和杨凌掺和这种杀头的计划,不过……也可能是覃隆主动掺和,毕竟燕阁的组织架构还是很松散的,基本上就是个收发平台,但风格比较洒脱,干的大事多,因此在诸多刺客组织里比较有名。
连神朝皇帝都刺杀过,还有什么是燕阁不敢做的吗?感觉这组织能活到现在也挺厉害的。
“是不好相与。”金大福苦笑道:“神意,绝壑,按照我这法宝之中的记载,这道神意能够强化他的肉身。”
“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花招?我听说武道神意之中诡谲莫测的多的很,很多神通都做不到的事情,神意却能做到,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出来吧,他该怎么对付?”黄呈石皱眉。
作为幽明地的长老,再破一境,他也是两关大宗师,眼前的野路子的刺客,还是个散修,他虽然觉得棘手,却也并不认为自己没办法对付,只是要看看底细而已。
“就这么简单,强化肉身,只是……幅度有点大,他的肉身,从未崩溃过。”金大福表情有点无奈。
第307章 他的神意
肉身从未崩溃过。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代表了事情的棘手程度再度增加。
很简单的原因,那就是‘深不可测’。
武者的肉身很强,这毋庸置疑,哪怕是专修神关和气关,擅于剑法剑术和神意,而忽略了肉身锻炼的武者,至少也都会打开膻中,武者不可能对肉身一点锤炼都没有的。
但总归有个极限。
只要崩溃过一次,那就能测试出这个极限在哪里,就知道该怎么破解了。
一百分,考了九十九分,那就很清楚的知道,他其实是九十九分的水平。
从未崩溃过的肉身,就像是他每次考试都是一百分。
那……你就摸不清楚,他到底是一百分的水平,还是一千分的水平,甚至有可能是一万分,毕竟……一万分也只能考出一百分来。
黄呈石听见这个答案,轻轻闭眼,但身上的气息却骤然一变,周遭一切仿佛陷入一种粘稠的缓慢。
其实周围的一切并没有变慢,只是……就好像是注意力集中的时候,会感觉很多东西变慢了一样,而黄呈石似乎外放了某种力量,
黄呈石是知道的,血海君已经死了,而且死的很快,七境不可能做到……那,九境两关大宗师,能做到吗?
能的。
血海君已死,哪怕对幽明地来说,一位七境也不是什么大白菜,损失很大的。
眼前的人,嫌疑太大了,甚至可以说……都不需要审判,可以直接宣布死刑的地步了。
但两关大宗师啊……确实不太好对付。
先试试吧。
然后,黄呈石想着这些,睁开了双眼。
他没有任何预兆的,直接咬了一口手指,手指上流出血液,然后轻垂手臂,让自己的血自由下落。
金大福见状立刻上前:“黄长老,要在这里动手?”
“不是,试试而已,你不必出手。”黄呈石淡然说道。
地平线上,沙土突然开始战栗。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接着,地面开始塌陷,冻土溶解,土壤如瀑布般向下倾泻,露出下方漆黑的轮廓——那不是岩石,不是废墟,而是一头仍在活动的骷髅。
一个骷髅状的残骸正试图从大地中爬出!
那一滴血,磅礴的能量由此而出!源源不断的传输给远处那个明显很恐怖的骷髅身上!
这盘跚的骷髅,充满恶意的向前伸出手臂,虽然还有半个身子在土里,但是周身布满的痛苦翻腾的灵魂已经开始在攻击那些围攻的人了。
然后,它升了起来。
石头化为沙子,泥土变成沼泽,在骷髅最后将自己的胫骨抽出大地之时,周围荒漠上那细碎的白冰都被碾碎。
每一节节都足有房屋大小,上面有斑斑的痕迹,像一座移动的坟墓。
层层叠叠的骨片裸露在外,喷吐着血色的怨气,眼眶中的黑色漩涡缓缓旋转,骨刺像是枯枝般刺向天空,正喷出浑浊的废气,将周围的空气扭曲成晃动的幻影。
这巨型骷髅移动了起来,不是轰鸣,而是低沉的、近乎压迫性的脉动,像某种巨兽的心跳。沙粒在它的脚步下沸腾,而它碾过的地面,留下两道深沟,仿佛大地的伤口。
而且,很快,他的胸口突然打开,许多比较小的血肉怪物,如蜂群般涌出,在沙地上划出交错的轨迹。它们环绕着骷髅移动,像是它的爪牙,又像是它的哨兵。
而它仍在前进,碾过沙海,碾过一切试图阻挡它的东西。
那些血肉怪物,说是比较小,但实际上也有好几丈高,都是巨人一般,身上没有皮肤,似乎也没有骨骼,就是一团肉在行动,却十分迅捷,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永宁的要塞飞滚而去。
覃隆没有动弹。
他的剑,不适合打这些杂兵,杂兵自有人出手。
却见另一边,正在修筑的边关之中,一座青铜巨塔升起,巨塔之上的符文闪动,只一下,所有的血肉怪物尽数枯萎,全部变成了干枯的肉丝,就像是熏了好多年的腊肉一样。
金大福见状脸色一变,先是颤抖着伸出手指,然后发出了声音:“他——你……哼!”
一声冷哼过后,他还是停了下来,只是静静看着。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那座巨塔,就是金家的东西,当初还专门用了一头赑屃来驮着这座巨塔,这东西本质上是一座阵基,用这个东西作为阵基打造的大阵,可以阻拦九境,配合上边关镇守的将军和其他武备,能让十境在短时间内过不去。
至于十境以上,那不是一座要塞可以拦得下来的,这种人出手,神朝那边也会有对应的应对,边关只需要防备以下的就好了。
金大福冷静下来之后,继续往下说道:“对了,他开的第二关,是精关,此人的肉身极为可怖,神意和精关双重加持,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武道内气很弱,几乎没有远程能力,只要小心别被他丢东西砸到就是了。”
“我就要看看他怎么砸的。”黄呈石摆了摆手,那尊骷髅开始迈步。
大地震颤,暗影蔓延,阴风呼啸,巨大的身躯像是要将这边关生生压垮似的。
那座阵基还没有安装好,就凭借其本身的威能,拦不住黄呈石的骷髅。
而覃隆确认了一下没有杂兵之后,看着骷髅,他拿起葫芦,喝了一口。
好酒,味道真好,又烈,而且还掺杂一股地狱的爽利,像是刀子一样从舌头一直刮到肚子里,火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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