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夫提刀录 第441节
鬼车碾过云层,留下一排黑色的印记,从这里往下俯瞰,凉州的地形在这里看可谓是一览无遗。
有山,但都是小山。
有水,但都是小河。
广阔但贫瘠的平原,以及许多的‘坑洞’。
那些坑洞,原本是矿脉。
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采掘,早就已经空了,所以露出了空荡荡的大坑,其中不少都能看见术法神通残留的痕迹。
在很多时候,神朝不会选择‘慢慢挖’这个选项,在修行者的超强生产力面前,慢慢挖属于是没什么太大事的‘低成本选项’。
如果情况紧急,神朝会直接让大能者出面,直接将整座矿脉从地底拔出来,然后放在巨兽的肩膀上,一步步扛着回到神都,然后再以巨大的炉鼎,直接炼化,让整座矿山在很快的时间内全部变成闪亮亮的金属锭。
之前高见所看见的,属于金家的那些巨兽,其中一头,就扛着一座矿山,实际上就是这么来的。
但高阶修行者也没那么闲,出手的代价也很高,没有哪家老祖会闲的没事儿搬山玩,很累的,所以一般没事儿的时候,都是让下级修行者乃至于凡人们去慢慢挖的。
蚂蚁搬山,毕竟如此,而且凡人甚至还不要钱,他们会自己种自己吃,自己劳动自己养活自己,牛马还要吃草料,凡人连粮食都是自己种,还能顺便种植灵材,以及把凡人自己给养活大。
留着矿山,实际上反而是在增值矿山的财产,毕竟矿山养活了凡人,而在养活凡人的过程之中,他们本身也在源源不断的培养出新的财产来。
这也是会有凡人矿工的原因。
从这些大洞上,也可以看出,凉州曾经也是富裕的,只是矿产没有之后,再加上生机不够,逐渐变成了这样。
鬼车的速度非常快,就像是在追逐太阳一样,在鬼车上,就连太阳落地都要慢一点,本来早就应该下山的太阳,就因为这样的追逐而一直在地平线上,好像一直落不下去一样。
但终归是追不上太阳,所以很快,夕阳落下。
而这个时候,也终于赶到了永宁地带。
眼前的那些小山小川骤然消失,地形可以说是瞬间变化,眼前的景色豁然开阔,顿时天地之间一马平川,大地从黄色的变成浅白的,无边无际。而天空在夕阳落下之后是泛着金光的深蓝,像金属一样沉重、光洁、坚硬,天地之间空无一物。
但这个地方,就是如此。
高见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有些惊叹。
不是惊叹天地的景色,而是惊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乃至于生活在神朝之外的那些人,到底是如何在这种地方生活下去的?
无论如何,那情景让人只是想象一下都会很辛酸……毕竟,生活在这里,什么样的挫折都得接受,什么样的灾难都得吞咽。
凉州的方言粗粝,想来就是因为他们的嗓子眼吞这些吞的久了,于是自然就粗糙了。
高见目睹着那些景色,然后看着鬼车停下。
下面的阴魂,烧掉了一半左右,哪怕折磨可以带来怨气,但怨气也并非无穷无尽,持久的折磨会像磨盘一样,将他们的神魂全部磨碎,化作怨气流淌进入到鬼车之中,最终魂飞魄散。
高见对眼前的景色眨了眨眼睛,然后说道:“永宁到了。”
而黄呈石和金大福都没说话,表情都很难看。
因为就在下面,边关之上,整座边关,已经初具雏形。
无需多言。
高见所言非虚,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疑问,那就是……谁在这里建立边关?
“我去抓一个舌头。”面色阴沉的金大福说道,随后伸手,想要从下面施工的许多人之中抓一个过来。
但是,高见却伸手,一把按住了金大福的手。
“高大人,什么意思?”金大福皱眉。
“没什么意思,当心。”高见指了指不远处。
在不远处,躺着着一个剑客。
他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旁边是一个酒葫芦,酒葫芦的塞子已经拔开了,从中可以透露出一股酒的香味。
这香味非常的奇异,并非是神朝常见的粮食酒,其中蕴藏着一些青草香气,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不断流淌的阴气酝酿而出的芬芳。
高见暂时没想起来这味道属于什么,毕竟他不怎么爱喝酒,实际上他基本没有任何的享受方面的爱好,最多喜欢泡泡澡。
但黄呈石和金大福却看出来了,这酒,像是塞外胡人的酒。
“没想到啊,神朝内出了内奸,此人不是胡人,看着像是江南一带的。”金大福皱眉。
“是武者。”黄呈石做出了判断。
“两位,我先退了,你们和他纠缠?”高见则准备往后溜了。
第306章 刺客
黄呈石,高见,还有金大福,三人来到了永宁地带,却看见这里已经大兴土木。
金大福立刻就暴怒,想要出手,却被高见拦住了。
因为,有一位剑客正盯着他们。
杨凌敢于这么做,想来肯定是不缺高端实力做保证的,最起码……应该有能够抵御九境的实力,而这个实力,高见其实见过。
当初那如同毒蛇一般的剑客,来自‘燕阁’的剑客。
所以,高见才敢大摇大摆的喊人过来,而且是将金大福和黄呈石两个大人物叫过来看看,因为高见知道,如果就这么叫过来的话,时间绝对会来到他身边的。
诚然,杨凌的势力,哪怕再加上高见,都不可能打得过幽明地和金家在此刻投入的力量。
但那是一个前提。
那就是金家和幽明地筹备好,带好人,带好装备,走过来全面开战。
要完成这一切,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的不止一点点时间,至少需要半个月,大军才能开到这里来。
半个月,再加上之前的一个多月……边关都快竣工了。
而在这个节骨眼,金大福和黄呈石,有能耐直接在燕阁剑客的看守下,阻断整个边关的建设进度吗?
高见觉得,做不到,黄呈石和金大福都是千金之躯,不会在这个地方和人搏命,他们只需要保持状态,然后大军压死杨凌即可。
所以……高见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等待就行了,明面上他只是六境,所以不能参战,只要看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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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那位剑客,看了一眼天边。
天边,悬着一辆鬼车,再往下看,就可以看见许多低境的修行者正在劳作,正在不断搬运那些物资,同时担忧的看着天边的阴云。
阴云之上,是无数的鬼魂在哀嚎。
但鬼魂,鬼车,以及上面的两位九境,都止步于此,没有往下。
因为下面,有一个剑客,挎着一把短短的剑鞘,手里拿着酒葫芦,抬头看着天上的人。
天上的人……就因为他,而不敢下来。
剑客名叫覃隆,当初高见和杨凌交涉的时候,在杨凌旁边的那个如同毒蛇的人,就是他。
只是,现在的他不像是毒蛇。
覃隆,燕阁的刺客之一,出身辽北,算是和凉州比邻,那个地方也比较荒凉,所以出身那个地方的凡人,都很具备北方的风格,粗野,广大,豪爽。
不过仅限于下层。
因为上层的世家们,他们生活的环境其实大差不差,不管生活在哪个州,当地的风貌都不会对他们有什么影响,世家们也几乎不会有什么差别。
不同的环境,能塑造不同的人,而世家们的实力过于强大,天地影响不了他们,所以他们互相影响,各自互通有无,再加上四处游学的公子哥们,让他们几乎在所有地方都差不多,更多的是会受到‘圈子’的影响。
世家子弟不受地域影响而活在同质化的上层圈子里。
但对于下层们就不一样了。
下层的人,每日都和当地的环境挣扎,他们自然也就被天地塑造成了另一幅样子,和天地差不多的样子。
在辽北,昔日的燕地,那些在垄沟里刨食的男人,脊背早已被生活的担子压得佝偻,生命的辗轮,已经渐渐快把他们一身铜筋铁骨辗成一堆血肉。
像冻土上被风刮弯的老树。他们的手掌,摊开都看不出手的形状,厚茧是犁铧磨的,裂口是寒风割的,冻疮是冰雪啃的,黑黢黢的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泥垢。
那双手,能徒手掰开冻得梆硬的土块,能在刺骨的冰河里摸鱼,也能抄起顶门的杠子,瞪着一双被风雪熬红的眼,跟闯进屯子的野狼、或是更凶恶的流匪拼命。
他们的力气,不是练出来的,是天地用风霜雪雨、用饥饿和劳役,硬生生捶打、挤压出来的。活着,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角力。他们的笑声,粗嘎得像砂石磨擦,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和烧刀子的辣劲儿,炸响在低矮的土屋里,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女人呢?辽北的女人,少有江南水乡的柔媚。她们的脸膛被风吹得皴红,手脚粗壮得赛过男人,膀大腰圆,是出了名的丑陋,几乎没听说过那地儿出产过什么美人。
但是,在风雪天里,她们裹着厚厚的、打着补丁的棉袄,顶着风头去井台打水,冰水溅在衣襟上,瞬间冻成硬壳,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像披着一身薄甲。她们在灶台边,在牲口棚里,在冻得开裂的田埂上,用身体和韧性,把贫瘠的日子一点点熬出点热乎气儿。
天地,用它的严寒、荒凉、贫瘠,像无形的模具,把生活其间的凡人,锻打成这般模样。
这荒凉的辽北大地,因着这些挣扎求存的身影,才有了烟火气,有了人气。
那些粗野的号子、醉醺醺的划拳声、婴儿在寒夜里的啼哭、丧葬时撕心裂肺的嚎哭……所有这些声音,所有挣扎的痕迹,所有为了活着而留下的印记,都深深地、一层又一层地涂抹在这片天地之间,它们不是风景,是烙印,是人与天地互相角力、互相依存、互相磨损又互相定义的证据。
天地如磨盘,碾磨着凡人的骨血;凡人如砂砾,也在无声地磨损着这磨盘的棱角。
覃隆也是如此,他是个散修,只有一个师父,也是燕阁出身,所以从小也被这般磨砺,因此可以看得出,他和那些世家圈子的人不一样。
作为燕阁的刺客,他身上那股子渗进骨子里的硬与冷,那股子荒原般的沉默与爆发前的死寂,便是在这样的磨盘里,一圈一圈,生生磨出来的。
世家公子们游学的玉箫声,传不到这风雪的尽头;他们谈论的锦绣文章,暖不透这冻土的寒心。这里,只有人与天地的直接对话,用汗,用血,用命,用一代代粗粝的生命力,在荒凉里刻下卑微而坚韧的印记。
他自小便是被师父收养的,师父是个剑客,但并不潇洒,用的是一把短剑。
短剑,是拼命用的武器,和君子们所用的潇洒长剑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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