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开局越女阿青 第635节
问得有些突兀,但君王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前两个故事——“影与塔”“月与树”——都是在赵青一方面临关键突破前讲述的。
那些故事像是某种测试,又像是某种启示,用古老文明的经验教训,为后来者点亮前路上的警示灯。但现在,既然她们已经走出了全新的道路,那些警示还有意义吗?
“你愿意听,我就讲了。”纯白君王不置可否,语气中却生出了几分深邃的探究:“但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施夷光正色:“请。”
“第一个问题。”
灿金色的瞳火凝视着她,“你觉得,一个意识,如果活了上亿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施夷光微微一怔。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故事开头。
她沉思片刻,才谨慎地开口:“时间会失去意义,就像海洋对鱼来说只是‘水’而非‘海洋’。一切变化都成为重复,一切新奇都沦为既视。活着本身,会成为某种……惯性。”
“惯性。”君王重复这个词,低笑了一声。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这个意识,在这上亿年里,不是线性地活着,而是‘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循环往复,又会怎样?”
“那死亡也会失去意义。”施夷光说,“不再是终结,只是……一次较长的沉睡。而复活也不再是新生,只是睡醒。生与死的边界模糊,存在成为一场无始无终的梦。”
“一场梦么。”君王喃喃,“很好。”
“第三个问题:你觉得,‘星辰意志’,跟集体意识、格式塔意识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施夷光沉思着。
她知道纯白君王不会无故发问,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第三个故事的关键钥匙。
然后她回复:“语言。”
“嗯?”
“星辰意志……是星球作为一个物理实体,在漫长演化中产生的、与地质时间尺度同步的意识场。”施夷光尝试着表述自己的认知,“它可能没有清晰的‘自我’边界,因为它的‘身体’就是整个星球系统。”
“它的思维速率可能与板块运动、地幔对流同步,一个念头可能跨越百万年。”
“而智慧生命衍生出的集体意识、格式塔,是建立在无数独立个体实时交互基础上的涌现现象,它的存在依赖于个体意识的活跃,它的‘思维’速率与文明活动同步,瞬息万变。”
“所以?”
“所以星辰意志可能拥有无与伦比的‘广度’和‘深度’,但缺乏‘分辨率’和‘变化速率’。”施夷光说,“而后两者则相反。”
“一方像是深邃但几乎静止的海洋,另一方像是浅薄但汹涌湍急的河流。”
“你已经触碰到边缘了。”
“语言塑造智慧,交流产生语言。”她接续着道:“它不仅表达思想,亦塑造思想本身。”
“就像因纽特人有几十个形容‘雪’的词汇,所以他们眼中的‘雪’和大多数人眼中的‘雪’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就像皮拉罕人的语言中仅存在1、2和‘许多’的模糊数量概念,竟无法完成十以上的加减法运算。”
“更重要的是,语言只有在交流中才会真正存在——独白只是潜在的语言。”
“真正的语言,诞生于至少两个意识之间,为了理解彼此而创造的符号系统。”
“星辰意志不会自己创造‘语言’,哪怕它拥有着无匹的伟力,亿万岁月积蓄的地质记忆。”
“但智慧生物不同。”
施夷光仰起头,“我们创造了语言——不是为了描述已经存在的世界,而是为了构建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我们在交流中编织意义,在对话中确立关系,在争论中划定边界。语言不是工具,是智慧本身生长出的器官。”
“也就是说,没有‘对话者’的存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语言’。”君王总结,“而没有真正的语言,意识就永远被困在独白的牢笼中。”
“无论它积累了多少记忆,那都只是……内部数据的反复咀嚼,无法形成真正的‘思想’!”
“那样的意识,与其说是智慧,不如说是一种基于复杂物理规律运行的、具有某种趋向性的……‘怪异’。一个庞大、古老、沉默,由无数‘怪异’集合体构成的……‘场’。”
“没有回声的话语,会枯萎成独白;没有应答的思考,会坍缩成疯癫。”
“智慧……是在对话中诞生的。哪怕那对话的双方,隔着物种的鸿沟,隔着维度的壁障,甚至——隔着神与人的天堑。”
施夷光忽然明白了许多。
“您的第三个故事,”她轻声说,“是关于一次……对话的诞生?”
“是开始。”君王纠正道,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时光帘幕,“也是结束。”
“它始于一次偶然的驻足,和一场汇聚了欺骗、救赎、背叛的……漫长赌约。”
……
血池的景象终于开始凝聚成具体。
这一次,画面不再清晰如镜,反而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的质感。
像是透过远古火山灰烬看世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龙类还只是零星散布在这颗星球上的强大生物,久到‘文明’这个词还远未被发明,处于蒙昧的初光。”
那时,广袤的大地上,龙类仍只是零星散布的、强大的造物。它们翱翔于天际,蛰伏于深渊,拥有撼动山岳、驾驭元素的伟力,漫长的生命,是当之无愧的众生顶点。
它们捕猎、休眠、彼此争斗或交配,却没有文字,没有建筑,没有复杂的社序,甚至没有对“未来”进行规划的意识。
它们活着,仅仅因为活着。
旁白补充着说:“就像山会隆起,海会潮汐,风会吹拂一样自然,一样……毫无意义。”
“没有超越个体生存的‘目的’。”
景象随之变化,投映着一片临海的断崖,崖顶生长着一棵巨大到不可思议的树。
树冠如云,根系如龙,深深扎入岩层,又有一部分探出悬崖,垂向下方咆哮的海面。
树很奇特。树干是银灰色的,叶片在白天呈深紫,在月夜会泛起幽蓝的微光。
这棵树没有名字。
那个时代,大多数事物都没有名字。它只是存在着,像山崖本身的一部分。
树下,则盘踞着一个身影。
漆黑的龙翼收拢在身侧,龙首枕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瞳半闭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沉思。
“黑色的皇帝。”
“同样在那个时代,诸龙之祖,尼德霍格的身躯还远未有后来你所见的、在北极与你那位朋友对峙时那般庞大如山,仅百余米上下。”
祂选择在此停驻,只是因为这里很安静,视野很好,适合俯瞰云海与星空的变迁。
仅此而已。
因日常出行时,那遮蔽天日的龙翼、引动风暴雷火的威严,被周边几个茹毛饮血、挣扎求存的原始人类部族遥遥望见,懵懂与恐惧,便逐渐催生了最原始的崇拜。
他们将祂视为掌控天象、主宰生死的神明,开始对着圣山的方向顶礼膜拜,献上他们能找到的最好食物——通常是猎物的心脏、罕见的果实,甚至俘获的伤残同类。
“说是‘人类’,其实更接近猿与人的过渡,属于晚期智人的祖先——他们会使用粗糙的石器,会设法收集保存难得的‘天火’,有简单的音节变化表达基本需求,会用兽皮和草叶御寒,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甚至不会生火,也不会筑屋。”
“他们的寿命很短,大多活不过三十个春秋。死亡随时可能降临:野兽袭击,部落冲突,一场严重的风寒,食物短缺的隆冬……”
停留的时间长了,山脚下居然发展出了简陋的祭坛、粗糙的仪式、定期的祭典,吸引了更远处的人类聚落,前来朝拜,迁徙定居。
黑色皇帝知道这些蝼蚁的存在吗?
知道的。
就像你知道脚下蚁穴的存在。只要它们不爬到身上,不打扰清静,便懒得理会。
这些两足小东西的举动,在祂看来,和鸟儿筑巢、野兽求偶一样,是自然循环中无意义的杂音。最近几万年来,这群猿猴总是在重复又重复同样愚昧的举动,建起简陋的窝,又因争斗或天灾毁去。
如此循环,可笑得很。
祂打算在这里停驻到厌倦为止。
也许再睡几觉,也许等那棵银灰树下一季开花——那要等三百多年,然后就会离去,去海洋的另一端,寻找些新的、尚未看腻的风景。
部落当然不知道“神”的打算。
他们只是虔诚地、日益隆重地举行着祭祀,坚信是自己的虔诚换来了神明的“庇佑”,让部族熬过了一次又一次严冬和灾荒。
画面聚焦于山脚下最大的那个部落。
石块堆砌的祭坛旁,聚集了数百人。
时值深冬,景象与之前的“风调雨顺”截然不同——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树木冻死,动物绝迹,连最耐寒的浆果都不见踪影。
人们的脸上写着饥饿与绝望。
寒灾的规模超乎过往任何记录。
暴风雪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气温低到连最耐寒的猛犸象都成群冻毙。
部落的存粮耗尽,老人和孩子成批死去,连最强壮的猎人,在外出寻找食物时,也冻成了冰雕。
围绕着仅剩的几个篝火堆,部落的长老们在辩论与占卜后,很快得出了一致的结论:
“必须向神明祈求!这是神明对我们的考验,我们必须证明我们的虔诚!”
“如何证明?”首领问。
他是个高大的中年男性,但此刻也瘦得皮包骨头,憔悴不堪,眼睛深陷,嘴唇干裂。
“按照古老的习俗,”祭司说:“在面临灭族的危机时,向神明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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