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49节
“皇上在京城定了调子,不能停工。”顾炎武沉声说道,“这四百万两的货,必须变成现银。但红毛鬼在濠镜封海,咱们的货船根本出不了南洋。”
“货船出不去,那就用战舰送出去。”
方以智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一种与他书生气极不相符的狂热。
“朝廷没有战舰,但有人有。皇上给咱们留的后手,就在松江府的外海。”
话音未落,织造局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马蹄声。
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水洼,毫无顾忌地直冲中门。
“镇海侯到——!”
伴随着大汉将军高亢的唱喏,一个身材魁梧、面色被海风吹得黝黑的男人大步跨入正堂。
他穿着大明朝正统的侯爵朝服,绯色的蟒衣在走动间猎猎作响,但步伐依然带着在甲板上摇晃的习惯性特征。
大明皇家东海提督卫总兵官,镇海侯,郑芝龙。
这位横行东亚海域的绝对霸主,此刻代表着大明帝国最庞大的海上暴力机器。
“三位钦差大人,本侯奉旨,从福建水师抽调了主力战舰,在吴淞口外下了锚。”郑芝龙没有文官之间那些繁琐的见礼,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剑鞘撞击木椅,发出一声闷响。
他打量着眼前这三个年轻得过分的文官。
十七岁的顾炎武,二十一岁的黄宗羲,二十三岁的方以智。
三个恨不能还没他出海年头多的黄口小儿,如今却拿着钦差的关防,坐镇江南。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皇上让本侯来配合你们,解决这几百万两生丝的压仓。可本侯看三位大人,连颔下的胡须都还没长齐,这等关乎大明国脉的钱粮大计,怎么解决?让我用水师的炮舰当货船,去给红毛鬼送货吗?”
顾炎武眼帘微抬,正欲开口反驳,郑芝龙却猛地站起身,朝着北方京师的方向,重重抱拳,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
“不过,三位大人不用多心。本侯是个粗人,只认一个理。”
郑芝龙的声调拔高,震得正堂的房梁嗡嗡作响:“本侯这身蟒袍,这镇海侯的爵位,甚至这东海提督卫上千艘战舰的大炮,全是皇上给的!皇上既然信得过你们三个后生,把江南的摊子交给你们,本侯自然遵旨照办。皇上指哪,本侯的炮口就对准哪!”
这番表态,粗中有细。
既敲打了三个年轻文官的资历,又展现了对朱由校毫无保留的绝对忠诚。
黄宗羲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侯爷忠肝义胆,下官等自然知晓。只是外洋航路被红毛鬼和佛郎机人联手封锁。听闻他们在濠镜和巴达维亚纠集了三十艘夹板大舰。侯爷这段时日未曾出兵荡平海患,致使生丝积压,不知侯爷何日出兵?”
郑芝龙闻言,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傲。
“三十艘夹板船?几只跳梁小丑罢了!”
郑芝龙走到黄花梨大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三名钦差。
“本侯这大半年来在一直在北方呆着,皇上御驾亲征辽东,本侯的舰队负责封锁渤海湾,截断黄台吉的退路。”
郑芝龙拍了拍胸前的补子。
“仗打完了,本侯又奉诏入京,参加太庙献俘,受封镇海侯。大军新胜,水师的儿郎们也需要休整犒赏。本侯被这些军国大事拖住了手脚,才让那帮红毛鬼和佛郎机人钻了空子,在南洋耀武扬威了几个月。”
他转过身,从随身的牛皮筒里抽出一卷图纸,哗啦一声在桌案上展开。
“如今吴淞口外,停着二十艘‘三宝级’主力战舰,外加一百八十艘武装福船!这是东亚,乃至全天下最庞大、火力最凶猛的舰队!”
“只要本侯的战旗一升,三宝级战舰的炮门一开,我保证把他们连人带船全送进海底喂王八!”
郑芝龙的霸气在大堂内激荡,即便是顾炎武这种主张夺取海权的激进派,此刻看着那张图纸,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这才是大明帝国向外开拓的真正底气。
“侯爷既然有此等重器,荡平海患自然不在话下。”方以智冷静的声音适时切入,将众人从狂热中拉回现实,“但解决这四百万两生丝的压仓,光靠打赢红毛鬼还不够。大军开拔,战舰修缮、火炮弹药补充、水手的开拔赏银和口粮,至少需要两百万两现银的本钱。”
方以智直视郑芝龙的双眼。
“兵部没给这笔专款,户部太仓现在也拿不出多余的现银。江南皇家银号的库平银见底,若是从京城调银子,天长恐生变化。”
郑芝龙眉头一挑,脸上的狂傲收敛了几分。他是个懂行的海商,自然知道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道理。
“没银子,水手是不肯卖命的。这仗,没法打。”郑芝龙这是在实打实地陈述困难,他不仅是将军,还是个商人,“三位大人,本侯可以保证打赢,但你们得给我筹出这开拔的军饷。这笔钱,你们打算从哪里变出来?”
方以智没有被这位镇海侯的军威吓住。他拿起桌上那张画满网格的毛边纸,走到郑芝龙面前。
“侯爷要银子,本官给你银子。”
郑芝龙眼角微微一抽:“户部能拨出几百万两现银?”
“户部没钱。皇家银号也没钱。”方以智直起腰,目光透过正堂敞开的大门,看向外头苏州府的繁华街巷,“钱,在江南那些活着的海商、盐商,和那些躲过上一轮查抄的大户地窖里。”
此言一出,郑芝龙心中猛地一跳。
他重新打量起这个穿着六品官服的年轻探花郎,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危险气息,比自己手底下那些亡命海盗还要浓烈。
方以智转身,看向门外的田七和赵亮。
“田指挥使,赵督公。”
田七与赵亮同时跨入正堂,拱手待命。
“今晚,用钦差行辕的名义,给苏州、松江、杭州三府,凡是家底在十万两以上的商贾、船东,发请帖。”
方以智将手里的毛边纸折起。
“明日午时,就在这织造局的正堂。本官要设宴。”
赵亮点了点头,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剑:“方大人,这帮商贾精得很,上一轮被查抄吓破了胆。若是有人托病不来呢?”
“不来?”
方以智拿起桌上一本厚厚的苏州府商贾名册,直接扔进赵亮的怀里。
“名册在此。凡称病者,西厂与锦衣卫直接破门。以图谋阻挠朝廷水师开拔、暗中勾结红毛鬼论处。家产就地查封,现银充作军费,人头挂在织造局的门楼上。”
郑芝龙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探花郎,眼底的轻蔑瞬间荡然无存。
这个看起来饱读诗书的年轻人,竟然是个比他这个海盗还要心黑手狠的活土匪。
用钦差的关防去敲诈江南巨富,用厂卫的刀把子去逼人入局,这等行事作风,简直与当今皇上一脉相承。
“方大人,把他们抓来,然后呢?”郑芝龙忍不住开口问道,“强行摊派?逼捐?这招皇上在京城用过了,江南这帮人现在学精了,银子全埋在地下,死也不认账。就算杀了他们,要掘地三尺挖出两百万两现银,也得耗费不少时日,水师等不起。”
“不逼捐。本官跟他们做买卖。”
方以智走到那一堆如山的生丝前,拍了拍防潮油布。
“这四百万两的生丝,就是咱们的本钱。”
他转过头,看向郑芝龙,眼中闪烁着精光。
“明日设宴,本官要发行‘大明拓海公债’。以这四百万两生丝和东海舰队的火炮做保。商贾们出钱认购公债,凑齐侯爷开拔的军费。侯爷出海,用大炮轰开红毛鬼的封锁线,把这四百万两生丝卖到巴达维亚、卖到欧罗巴的商馆去。”
“赚回来的净利,朝廷拿七成,剩下的三成,按公债认购比例分润给他们。另外,侯爷带回来的南洋香料、倭国精铜,他们享有优先批发权。”
郑芝龙倒吸了一口凉气。
预支战争红利,用国家暴力机器为民间资本开路,再用民间资本反哺军费。这一套空手套白狼、借力打力的手段,简直把这群江南商贾的贪婪算计到了骨子里。
一旦公债发行,这些出钱的商贾为了自己的分红和货物,就会彻底和东海舰队绑在同一条战船上。他们不仅不会阻挠朝廷,反而会比兵部更盼着水师打胜仗,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商船贡献出来给水师当辎重船。
“高……实在是高!”
郑芝龙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在织造局的大院里回荡。
“方大人,本侯在海上干了半辈子买卖,抢了无数的船。今天才知道,原来抢钱最高明的手段,不是用刀,也不是用大炮,而是用你手里的那支笔!”
郑芝龙走到方以智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险些让方以智一个踉跄。
“明日这宴席,本侯给你们站台!谁敢不掏银子买这公债,本侯就让他全家的商船一辈子下不了海!”
顾炎武与黄宗羲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荡。
次日,午时。
江南织造局宽阔的天井内,没有摆放任何宴席的丝竹管弦,也没有穿梭端菜的青衣仆役。
雨丝如牛毛般飘落,打在青石板上,连成一片细密的水网。
三百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以十人为一队,沿着抄手游廊和天井边缘整齐排列。
他们手中端着处于击发状态的军用连弩,精钢打造的弩箭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色泽。
雨水顺着他们覆钵盔的边缘滴落,砸在肩甲上,发出微弱的金属敲击声。
正堂两侧的厢房屋顶上,东厂和西厂的番子各自占据了制高点。
他们趴伏在湿滑的青瓦上,短管后装火铳的枪口穿过屋脊的缝隙,将整个大院的死角全数封锁。
六十多名江南商界残存的巨头、船东、盐商,分坐在正堂两侧的两排交椅上。
这些人平日里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出入皆是八抬大轿。
今日赴宴,有人强撑体面,穿了价值百两的云锦直裰;有人试图装穷,套了一件半旧的棉布长衫。
但无论穿什么,此刻他们内层的中衣都已被冷汗完全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脊背上。
堂外的门梁上,悬挂着一个滴水的竹笼。
那是松江府大布商徐万财的人头。
昨日夜里,徐万财托病不来,西厂的番子踹开徐家大宅的乌头门,一炷香的时间,徐家上下四十三口身首异处。
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雨水,顺着竹笼的缝隙滴落,“吧嗒、吧嗒”地砸在门槛外的青石台阶上。
每滴落一滴,堂内坐着的商贾们,喉结便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一次。
有人试图端起手边的茶盏润喉,双手却抖得连茶盖都拿不稳,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大堂内显得尤为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