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42节
黄宗羲的声音干脆利落。
“即刻批红。悉数照准!让他们立刻交出县令印信,滚出县衙!”
温体仁眉头一皱,这小子疯了?
“你刚才没听见本阁老的话?县衙停摆,秋赋谁来收?暴民谁来镇?”
“县衙停摆?阁老多虑了。”
黄宗羲的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七个县,都有朝廷刚刚派下去的退伍军士。他们是百战老兵,懂军纪,懂算数。地方上的知县辞官,县丞主簿必然也不敢视事。”
“下官请内阁即刻发一道六百里加急明发上谕:凡知县辞官之县,其县内政务、秋赋催缴、缉捕狱讼,一律由当地品级最高之退伍军士——即巡检或教导官,暂代知县之职!”
温体仁倒吸了一口凉气。
让退伍老兵代行知县事?
“他们懂怎么收税?懂怎么治民?”温体仁反问。
“他们不需要懂怎么吟诗作对,他们只需要懂怎么执行朝廷的命令。”
黄宗羲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阁老。地方上的秋赋,以前怎么收上来的?是县太爷亲自下地去收的吗?不是。是靠着里长、粮长和衙役去盘剥的。”
“现在这些县令撂挑子,就是笃定朝廷收不上税。那咱们就下重药。”
黄宗羲语速极快,直接抛出了他的对策。
“在明发上谕中,再加上一条:暂代知县的退伍老兵,以今年秋赋额度为准。凡能足额收齐秋赋者,吏部将其代职转为实授!凡从地方士绅、大户家中查出隐匿未交之税银田产,其超额部分,拿出三成,直接作为巡检司和退伍军士的奖赏!”
轰!
温体仁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惊雷炸开。
釜底抽薪!
那些江南知县以为自己辞官,县衙就会瘫痪。
但黄宗羲这一招,直接合法武装了那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退伍老兵。
给那些老兵封官许愿的胡萝卜,再加上三成查抄隐田作为提成的大棒!
那些退伍老兵得了朝廷的旨意,看着士绅家里那些能换成真金白银的隐田,眼睛都会冒绿光。
他们不会去跟士绅讲什么之乎者也,他们只会带着巡检司的火枪和兵丁,一脚踹开士绅家的大门,把秋赋和隐田查个底朝天!
士绅罢工,换来的是比罢工前残酷十倍的暴力催收!
等这几个县被老兵们梳理一遍,江南的地主阶级将被彻底剥下一层皮。
到那时候,那些辞官的县令就算哭着喊着想回来,大明朝也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温体仁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二十一岁青年。
他突然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紧接着,是狂喜。
这计策,狠毒,有效,且完全契合当今皇上那种不讲武德,只讲利益的治国逻辑。
甚至,连温体仁自己,在最初看到这些辞呈时,都没能第一时间想出如此凌厉的破局之法。
“好……好!好一条驱狼吞虎的毒计!”
温体仁从椅子上站起身,忍不住拍案叫绝。
他绕过书案,大步走到黄宗羲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
“黄宗羲。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二十一岁,心性竟然能老辣到这种地步。”温体仁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赞赏,“你不进翰林院,真是大明朝的幸事。”
黄宗羲退后半步,深深一揖:“全赖阁老教诲。下官不过是拾人牙慧,顺应时势罢了。”
“不必自谦。”
温体仁转过身,走到那排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架前。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书架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封皮已经发黑破损的厚重账册与手札。
温体仁将这些手札抱出来,放在长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本阁老在官场三十年。熬走了东林党,熬走了魏忠贤,如今在皇上的器重下,勉强还能握着方向。”
温体仁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交托衣钵的凝重。
“皇上给了大明一副钢铁的骨架。但这朝堂里,这天下各省的衙门里,人心是肉长的,是会贪、会腐、会生出异心的。大明,永远需要一把能悬在百官头顶的无形之刀。”
他将手放在那几本手札上,看向黄宗羲。
“这里面,没有四书五经,也没有治国大纲。”
“这里面记着的,是本阁老这三十年来,摸透的这大明官场上所有人性的弱点。是六部九卿、地方督抚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交织,是他们互相倾轧的把柄,是怎么用规矩杀人、用律法诛心的手段。”
温体仁看着黄宗羲,眼神极度锐利。
“皇上把你放在我身边,就是让你学这个的。”
“从今天起,内阁所有的票拟,你先草拟。本阁老这毕生在泥沼里滚出来的学问,全数教给你。”
黄宗羲看着那几本散发着腐朽气息却又重若千钧的手札。
他知道,接下这些东西,自己就不再是那个可以在江南西湖畔清谈的才子。
他没有任何犹豫。
黄宗羲双手向前,稳稳地接过了那几本手札,长揖及地。
“下官,绝不负阁老所托。”
大明京师,兵部正堂。
兵部尚书袁可立站在书案后面。
这位年近七旬、历经三朝、一手缔造了登莱水师并在辽东战场上为大明稳住阵脚的军方宿将,此刻正剧烈地喘着粗气,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上下抖动,指节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在他的正前方。
年仅十七岁的新科状元、兵部职方司主事顾炎武,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堂下。
这是大明朝堂上年龄悬殊最大、资历差距最悬殊的一对上下级。
也是这三个月来,兵部衙门里爆发冲突最频繁的两个人。
“私掠许可证?”
袁可立猛地抓起桌上那份刚刚由顾炎武起草、尚未用印的条陈,直接揉成一团,掷在顾炎武的脚下。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袁可立的声音在大堂内炸响,震得两侧抱柱后的书办和小吏们纷纷缩起脖颈。
“朝廷发文,准许江浙、福建沿海的商贾自行招募水手、装配火炮,出海劫掠西洋商船?甚至准许他们占领南洋岛屿,朝廷只抽三成利?”
老尚书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十七岁的下属。
“顾炎武!你真当这大明朝的海疆,是你纸上谈兵的沙盘吗?你这是在养蛊!把武装劫掠之权下放给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一旦他们手里有了上百艘炮船,有了几万名亡命之徒,他们还会把朝廷的政令放在眼里吗?”
面对当朝一品大员的雷霆之怒,顾炎武没有跪下请罪。
他弯下腰,将那团揉皱的条陈捡起来,慢条斯理地展平。
“部堂大人。”顾炎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面对上官的局促,“朝廷现在要造大舰,要练水师去打红毛鬼。钱从哪里来?户部方主事发行的拓海公债,只能解一时之急。真要打造一支横行大洋的常备水师,每年的战舰修缮、火炮折损、水手口粮,至少需要五百万两现银!”
顾炎武上前一步,直视袁可立。
“造船的硬木需要阴干三年,西山的火炮产能大半要供应北方的天雄军。我们没有时间去按部就班地攒家底。红毛鬼的战舰已经准备在濠镜封海了!”
“朝廷没时间没炮没船,但是民间有。福建的船东地窖里藏着银子,他们有能在风浪里讨生活的现成水手。只要朝廷给他们一个合法的抢劫名分,他们自己就会倾家荡产去买木料造船,去买火炮武装自己!”
顾炎武将条陈重新放在袁可立的案头。
“至于部堂担心的尾大不掉。”
“他们的船要出海,需要补给。火炮要开火,需要火药。只要皇家重工业总局捏住定装火药和火帽的生产权,他们就算造出一千艘战舰,只要朝廷断了他们的弹药,那些战舰在海上就是一堆漂浮的烂木头!”
“竖子狂妄!”
袁可立一把扫落桌上的青瓷茶盏。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你以为战争就是算几笔火药和银子的账?红毛鬼在南洋盘根错节,佛郎机人的火绳枪也不弱。你让那些没有受过军阵操练的商贾去和西洋正规水师打?那是去送人头!一旦败了,大明在海外的威信扫地,红毛鬼立刻就会顺势叩关,直逼东南沿海!”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大明经不起你这种赌徒式的试错!”
“不赌,大明就永远困在内陆的泥潭里!”顾炎武毫不退让,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部堂!战争打的就是物力!商贾为了利润,连绞刑架上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敢卖。死十个商贾,能换回一船香料,他们就会再造二十艘船冲上去。这叫以战养战!大明的海权,必须用这种野蛮的血肉去填出来!”
“滚!”
袁可立指着大门外,胡须乱颤。
“本官只要坐在这兵部尚书的位子上一天,这种祸国殃民的条陈,就绝不可能盖上兵部的大印!滚出去!”
顾炎武闭上嘴,没有再争辩。
他弯下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下属礼,转身大步跨出兵部正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