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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441节

  户部大堂内,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初夏的闷热中发出聒噪的鸣叫。

  毕自严像是见鬼一样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双手捧着那份《拓海公债草案》,竟然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干了一辈子的户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土地里抠税,怎么节流,怎么在官员的俸禄和边军的粮饷之间走钢丝。

  他以为自己算账已经算到了大明朝的极致。

  可是今天,这个二十多岁的探花郎,硬生生地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又广阔无垠的大门。

  用国内过剩的轻工业产能作为武器,用坚船利炮去轰开外部市场。用未来的战争红利去套取民间的资本。

  毕自严看着方以智。

  他突然理解了皇上为什么会把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大明朝最顶尖的头脑,全部避开翰林院,直接塞进了兵部、内阁和户部。

  顾炎武和黄宗羲不谈,眼前这个方以智,皇上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大明帝国未来的财政掌舵人来培养的!

  “后生可畏……”

  毕自严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过桌上的毛笔,舔饱了墨汁。

  他没有修改方以智草案上的任何一个字,只是简单的大笔一挥,在这份足以改变大明财政史的草案末尾,写上了“户部尚书毕自严”七个大字。

  “去。誊抄一份正本。”

  毕自严将草案递给方以智,语气中透出一种交托衣钵的郑重。

  “你来主笔。本官与你联名,递交内阁,面呈皇上。”

  方以智双手接过草案,没有推辞,也没有文人的故作谦逊。

  “下官遵命。”

  傍晚时分。

  斜阳的余晖透过户部大堂的窗棂,打在墙角的几把大算盘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方以智坐在偏桌前,笔走龙蛇,誊写着奏疏。

  毕自严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欣赏。

  紫禁城,文渊阁。

  初夏的午后,几丝燠热被厚重的红墙黄瓦挡在外面。

  阁内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的霉味与浓郁的松烟墨香。

  内阁首辅温体仁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

  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分门别类地码放着。

  这些奏疏,九成以上都是来自江南、中原各省的急递。

  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在弹劾刚刚推行下去的《退伍军士安置法》。

  地方上的知府、县令们在奏疏中痛心疾首,言辞激烈,将那些分发到各县充任巡检、教导官的退伍老兵,描绘成“不通教化、横行乡里、鱼肉士绅”的兵痞丘八。

  更有甚者,南直隶的七名知县联名上疏“乞骸骨”,以集体罢工辞职来要挟内阁,要求朝廷收回成命。

  温体仁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目光在南直隶常州府知县刘德清的辞呈上扫过。

  “武夫干政,斯文扫地,臣无颜面对治下乡老,唯有挂冠求去……”

  温体仁冷哼一声。

  他很清楚这帮地方官的心思了。

  退伍军人拿着朝廷的火枪和吏部的堪合进了县衙,直接接管了地方上的缉捕与保甲之权。这就等于硬生生切断了县令与地方乡绅之间用来隐匿田产、包揽词讼的灰产链条。

  他习惯性地向左侧伸出手,没有出声,甚至连头都没抬。

  按照他处理政务的习惯,在批驳这种带头闹事的地方官之前,他必须先看一眼此人的家族背景与利益牵扯。

  以前的文书小吏,往往要在他发问后,去浩如烟海的档房里翻找半个时辰。

  但今日,他的手掌刚伸出去半息,一本翻开的黄皮册子便稳稳地递到了他的掌心。

  温体仁目光一凝,视线下移。

  册子上,精准地标红了常州知县刘德清的履历:刘德清,常州武进人,其同族胞弟在常州府开设当铺三间、钱庄两处,名下挂靠免税田四千亩。

  温体仁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长案侧后方的那个青色身影。

  新科榜眼,都察院经历,被皇上直接塞进文渊阁观政的黄宗羲。

  二十一岁的黄宗羲,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仿佛刚才递上这本册子,只是一件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小事。

  “你怎么知道,本阁老要找常州的底档?”温体仁放下朱砂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回阁老。”黄宗羲微微欠身,“刘知县在奏疏中言辞最为激烈,带头串联罢工。但他并非真的想辞官,只是想用县衙停摆来向朝廷施压。他痛骂退伍军士‘鱼肉士绅’,下官便猜想,必定是退伍老兵清查田亩、整顿治安时,动了他刘家的财路。”

  黄宗羲指了指那本黄皮册子。

  “下官昨夜翻阅了吏部的籍贯档册。刘家的当铺和钱庄,靠着免税的特权在地方上放印子钱。退伍老兵不懂官场的人情世故,只认朝廷的军令。老兵接管巡检司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这种放高利贷的钱庄开刀。刘知县不是在为斯文哭丧,他是在为他刘家的银子哭丧。阁老要票拟拿人,自然需要这本账做口实。”

  温体仁看着黄宗羲,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在这整整五天里,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默契,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温体仁口渴,茶水端上来的时候,水温永远是刚好入口的七分热;温体仁在批复关于西山兵工厂物料调拨的折子时,稍微一皱眉,黄宗羲便能准确无误地报出户部太仓和皇家银号的现银结余。

  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半点属于那个年纪的江南才子的清高与酸腐。

  他没有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废话,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有利益的流动、阶级的冲突,以及国家机器运转的齿轮咬合。

  温体仁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过了无数自诩聪明的状元、榜眼。

  那些人进了翰林院,熬资历,学着怎么写漂亮的青词,怎么在党争中明哲保身。

  但眼前这个黄宗羲不同。

  他像是一个天生就为了操纵权力而生的怪物。

  “你今年,才二十一岁吧。”温体仁端起茶盏,拂了拂茶盖。

  “是。”

  “你出身江南余姚。你的老师,你的同窗,甚至你的族长,此刻都在这些辞官的县令之中,或者在那些被退伍老兵查抄的士绅名册上。”

  温体仁锐利的目光直刺黄宗羲的眼底,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属于旧阶级的罪恶感。

  “你帮着本阁老找这些致他们于死地的刀把子,你心里,就没有半点觉得对不住他们?没有半点觉得有辱斯文?”

  黄宗羲迎上温体仁的目光,没有躲闪。

  “阁老。下官读圣贤书,书上教下官,民为贵,社稷次之。”

  黄宗羲的声音不大,却在文渊阁内掷地有声。

  “但下官在老家看到的,是灾荒之年,这些满口‘民为贵’的士绅,将满仓的粮食高价卖给饥民,逼着百姓卖儿鬻女。下官在京城看到的,是皇上用西山的火炮挡住了建奴的马刀,用皇家银号的会票给了百姓活路。”

  “皇上出那道《风俗通义》的考题,下官便明白了。大明朝这具躯子,里面的五脏六腑早被那些士绅和蛀虫掏空了。若不用雷霆手段,不用这些拿着刀枪的退伍军士去把旧规矩砸烂,这天下,迟早要亡。”

  黄宗羲上前一步,目光深邃得可怕。

  “斯文,救不了大明。能救大明的,是钢铁,是军纪,是能够贯彻朝廷政令到底的手段。下官既然站在这里,就是大明的官。大明的官,只认大明的国运,不认江南的乡党。”

  温体仁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重重地扣了一下。

  好狠的心性。

  好毒的眼光。

  温体仁突然有些明白,皇上为何要把这个年轻人塞到自己身边了。

  皇上在用西山的烈火锻造大明的肌肉,但大明还需要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去剔除体制内残存的腐肉。

  他温体仁老了,这把刀,皇上在为大明物色新的执刀人。

  “好。”温体仁放下茶盏,“既然你看得这么透。本阁老考考你。”

  温体仁将那厚厚一沓县令联名“乞骸骨”的辞呈推到长案中央。

  “这些地方官,掐准了朝廷新政初下,地方不稳。他们集体罢工,要挟朝廷撤回退伍军士。若是全数批准辞官,县衙停摆,秋赋收不上来,地方上的讼狱无人审理,不出半月,江南必乱。”

  “若是下旨安抚,不准其辞官,那就等于朝廷向地方士绅低了头。新政的威严扫地,那些退伍军士在地方上将寸步难行。”

  温体仁看着黄宗羲。

  “黄经历,若是这内阁首辅的位子今天由你来坐。这七十多份辞呈,你该如何票拟?”

  这道考题,既考验执政者的手腕,又考验对基层权力的理解。

  黄宗羲没有陷入思考的沉默。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走到长案前,双手拿起那厚厚一沓辞呈。

  “阁老。下官以为,对于这些以此要挟朝廷的地方官,不必挽留,也不必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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