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32节
这不仅仅是出格这么简单了。
这是在掘儒家道统的祖坟!
孙承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顾不上君臣礼仪,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
“皇上……”孙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乞求,“此二十二字,虽寓意深远,然……然其出自《风俗通义》,乃子部杂家之言。国朝会试,历来以四书五经为宗,若以此为题,天下士子必将哗然,以为朝廷轻慢圣教,废弃道统啊皇上!”
温体仁和毕自严也清楚这道题一旦挂在贡院的龙门上,会引起多大的震荡。
“圣教?道统?”
朱由校将手里的毛巾扔回铜盆里,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大明朝的礼部尚书。
“孙承宗,你以为朕出这道题,不知道它是杂家之学?”
朱由校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地叩击在那句“蔽而复明”上。
“朕就是要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大明,变了。”
朱由校的目光如刀,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位重臣。
“什么是‘穷而复通’?”
“太仓里饿得跑老鼠,边关的将士拿不出一把没有裂缝的刀,西北的灾民易子而食,这叫穷!”
“大明朝两百年的基业,被你们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学问,生生逼到了亡国灭种的悬崖边上!”
朱由校猛地转过身,双臂张开,那件玄色的常服散发着一股要将这旧世界彻底撕碎的狂霸之气。
“但大明的魂没断!华夏的源头没死!”
“朕用西山的高炉,融了那些吃里扒外的晋商;朕用天雄军的刺刀,挑破了建奴的咽喉;朕用皇家银号的会票,把江南那些趴在织女身上吸血的蚂蟥踩成了肉泥!”
“大明的日月,是靠着西山的火光和几万将士的鲜血,强行烧透了那层乌云!大明的江汉,是靠着西山出产的枪炮,硬生生地炸开了一条通途!”
朱由校走下御阶,停在温体仁等人面前。
“朕出这道题,就是要撕下儒家一家独大的遮羞布。”
“朕要看看,这几十万读书人里,到底有几个人能跳出四书五经的樊笼,看懂朕的这把刀!”
“朕要的,是那些能从这杂家之言里,看出大明必须用重典、必须用强权、必须用工业和武力去撕裂一切阻碍的聪明人。能看懂的,说明他们知道变通,知道敬畏皇权。这样的人,朕可以留给他们一身官服,让他们去地方上给大明的新政贡献力量。”
孙承宗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被汗水浸透。
他明白了皇上到底想干什么了。
皇上这是逼着天下举子亲手背叛自己练了半辈子的儒家道统,去赞美那套摧毁了他们根基的新政。
不写,这辈子就废了。
写了,就是向皇权、向那些被他们鄙视的“百工贱业”低头认输。
“臣……领旨。”孙承宗的声音微不可闻。
他知道,大明朝的文脉,在这一刻,被这二十二个字的杂家之言,彻底斩断了。
三月初九,春闱。
顺天府贡院门外,卯时初刻。
寒风依旧凛冽,但贡院外的长街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火把通明。
这注定是载入大明史册的一天。
贡院的龙门被一分为二。左侧悬挂着“会试常科”的牌匾,右侧则悬挂着一块崭新的、用精钢铸造的“皇家恩科”牌匾。
左侧的队列里,站着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他们穿着单薄的青衫,手里提着考篮,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右侧的恩科队列中,站着的则是从十三省涌来的铁匠、账房、算学先生,甚至还有退伍的军士。他们穿着粗布短打,有的人袖口里塞着游标卡尺和算盘。
两支截然不同、代表着两个时代的队伍,在龙门前交汇,然后各自走向了属于他们的考棚。
号舍逼仄,仅容一人蜷缩。
“当——”
又是一声长音锣响。
几名差役高举着写有考题的木牌,在各排号舍前的过道上巡回展示。
江南举子陆秉义坐在窄小的木板上,将双手放在嘴边哈了口热气,随即伸长脖子,看向那块逐渐靠近的木牌。
二十二个浓墨大字,映入眼帘。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看清这二十二个字的瞬间,陆秉义的眼皮狂跳,脑中犹如炸开了一记惊雷。手腕一颤,刚磨好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洇出一团突兀的黑斑。
这不是《论语》,不是《孟子》,更不是程朱理学里的任何一句微言大义。
这是东汉应劭《风俗通义·穷通》里的卷首语。
子部,杂家。
大明朝开国两百余年,科举取士的铁律是“代圣人立言”,考题必须出自四书五经,破题必须严格遵循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如今,堂堂国家抡才大典的会试,竟然公然摒弃圣人之言,用杂家典故来作题。
这是在刨天下读书人的祖坟。
陆秉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明白,皇上既然敢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宣布这是最后一次八股科考,就根本没打算给他们这些旧文人留半点体面。这道题,就是皇上亲手铸造的一把铡刀,逼着他们把自己的头颅伸过去。
“欺天了……这是要绝我儒家的文脉!”
陆秉义咬紧牙关,双手因为极度的愤慨而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江南那些被西厂缇骑抄没家产的丝绸大户,想起了太原城外被割了舌头的晋商,想起了曲阜孔府那个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的衍圣公。
皇上用大炮和火枪,砸碎了所有的规矩。
现在,连他们这些读书人心里最后的道统,也要被这杂家之学按在泥地里践踏。
陆秉义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滴了墨的宣纸揉成一团,扔在脚下。
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澄心堂纸。
他知道,如果顺着这道杂家题目的字面意思去写,去迎合当今皇上那种重用百工的做派,他或许能博取一个功名,混得一官半职。
但他读了三十年的圣贤书。他的骨子里,依然流淌着那种“文死谏”的酸腐与悲壮。
“朝廷昏聩,阉竖横行,武夫当道。吾辈读书人,自当以笔为刀,匡正天下!”
陆秉义眼中透出殉道者独有的狂热。
他不再去管那《风俗通义》的杂家本意,强行用儒家理学的八股框架,去拆解这二十二个字。
砚台里的残墨被他用清水重新化开,笔尖重重地落在纸面上。
【破题】君王修德则日月明,朝廷任贤则江汉通。
……
【承题】夫日月之体,本乎天心之仁;江汉之源,系乎天下之义。天道有常,非霸道所能移;国脉有本,非奇技所能续。
……
【起讲】今有蔽之者,非外患也,乃朝堂之失政;有穷之者,非物力也,乃刑赏之乖违。盖闻圣人治世,以德服人,未闻以重器火药慑服天下。然则,当今之世,弃正途而取百工,废礼义而重兵戈,此非日月之蔽、江汉之穷乎?
……
【入手】是以,重百工而轻教化,则天纲必为之蒙尘;任酷吏而远大儒,则国脉必为之壅塞。
……
【起股】且看那,皇庄广置,夺民利以充内帑,此岂养民之道?西厂横行,以缇骑以代法纪,此岂治国之理?再看那,边军骄横,恃火器以凌文臣,此岂驭将之法?恩科偏流,考算学以废文章,此岂抡才之正?
……
【中股】欲求复明,不在坚甲利兵,而在君心之克己复礼;欲求复通,不在聚敛奇技,而在朝野之尊师重道。撤高炉之火,散百工之徒,退武夫于行伍,还政于士大夫,则阴霾自散,日月重光。开言路之塞,废皇家之号,还田亩于乡绅,施仁政于黎庶,则壅塞自决,江汉奔流。
……
【后股】若夫执迷不悟,专恃兵威。虽能慑服四夷于一时,必将离心离德于海内。若夫废弃八股,轻慢圣言。虽能聚敛奇才于末技,必将丧失道统于千秋。
……
【束股】故知,日月之体,非德不立;江汉之源,非仁不通。唯望上位者幡然醒悟,下罪己之诏,亲贤臣,远小人,则大明中兴,指日可待矣。
……
陆秉义越写越快,胸中那股积压了数月的怨气,尽数化作了这篇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八股骈文。
他痛斥暴政,呼唤仁道。他将自己想象成当年在朝堂上怒斥权臣的诤臣,每一笔都在泣血。写到最后,他的手腕酸痛,笔杆几乎被捏断。
他知道这篇卷子交上去,等待他的绝对不是金榜题名,但他觉得值得。他在这张考卷上,保留了旧时代士大夫最后的体面与傲骨。
距离陆秉义相隔数条过道的一间号舍里。
浙江余姚籍的年轻举子黄宗羲,正盯着木牌上的考题,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此时的黄宗羲刚满二十一岁,正是思维最为敏锐、最具可塑性的年纪。
他没有陆秉义那种被理学彻底锁死的大脑。
在来京的路上,他亲眼目睹了郑芝龙水师那遮天蔽日的风帆,也听闻了天雄军在辽西雪原上的赫赫武威。
“《风俗通义》……”
黄宗羲拿起毛笔,在砚台边轻轻舔去多余的墨汁。
他看透了这道题背后的筛选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