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431节
“诸位年兄……这可是最后一次了。”一名江西的举子端着酒杯,手在发抖,“若是今科不中,吾等三十年寒窗,难道真要去那穷乡僻壤的蒙学堂里,去给那些泥腿子的后代教千字文吗?”
“欺天了。真是欺天了。”另一人红着眼睛,“朝廷不用经史子集治国,却去考什么算学百工。长此以往,大明还有道德可言吗?”
“慎言!慎言!”旁边的一人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看了一眼门外,“西厂的番子满大街都是,小心祸从口出!”
而在客栈大堂的右侧。
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着的全是赴考恩科的工匠、账房和地方上的实学先生。
气氛热烈得仿佛过年。
他们没有吟诗作对,桌子上也没有诗集。
几个人正用沾了酒水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画着齿轮和滑轮组的草图。
“我看西山那边的水力锻锤,传动轴的受力还有改进的空间。”一个操着湖广口音的铁匠大声说道,“若是把主轴的直径加粗两分,再用水冷法淬火,锤击的力度至少能提高三成!”
“老兄高见!这次恩科若有此题,你定能拿个甲等!”
耿二牛端着酒碗,加入讨论:
“俺在矿上算过。若是一台轨道车底盘加上滚珠轴承,一匹马拉的煤,顶得上以前五匹马!这次考试的《统筹策》,俺就打算写这个!”
“干了!只要考上,进总局,当官老爷!给皇上造枪炮去!”
一边是日暮西山、如丧考妣的绝望哀嚎。
一边是朝气蓬勃、野心勃勃的激昂讨论。
在这个大雪初霁的夜晚,两种截然不同的阶级,两种完全背离的知识体系,在这个客栈的大堂里,上演着最直接的对比。
陆秉义坐在左侧的角落里,听着右边那些泥腿子口中蹦出的“齿轮”、“轴承”、“弹道”等他完全听不懂的词汇。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面对建奴马刀时的害怕,而是发现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书,在即将到来的新时代面前,竟然变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自己的客房,将自己死死地锁在屋内。
距离同福老店不足一条街的暗巷里。
赵亮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几名番子快步走来,低声汇报道:“大人。各处客栈都查过了。那些赶考的旧举子,多是在私下里痛哭抱怨,但未发现有私自串联、企图闹事者。”
赵亮冷眼看着客栈透出的灯光。
“让他们哭。”
“皇爷说了。只要他们不聚众生乱,这最后一次会试,给他们留个体面。”
“等发了榜。考中的,进去按皇爷的新规矩当官。考不中的,不管他们是哭还是闹,全数造册,发往各省蒙学堂当教书匠。”
为了进一步震慑旧文人,同时向全天下的恩科考生展示大明帝国的新底蕴,礼部和皇家重工业总局联合下发了一道前所未有的政令:在会试与恩科开考前三日,特许所有在京备考的举子与恩科考生,前往西山兵工厂外围及部分试炮场进行参观。
消息一出,京城震动。
陆秉义本不想去那“妖气冲天”的地方,但在几名同僚的生拉硬拽下,还是登上了前往西山的马车。耿二牛和老铁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早早地便徒步赶了过去。
西山脚下,寒风凛冽,但站在警戒线外的一众考生,却被眼前那副堪称狂暴的工业画卷震撼得无法呼吸。
不再是四年前那几个零星的小作坊。如今的西山,已经扩张成了一个吞吐煤铁的庞然巨兽。
上百座巨大的红砖高炉沿着山势排开,炉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和滚滚浓烟。赤着上身的工匠们犹如蚁群,在错综复杂的轨道车和栈桥之间穿梭,将一车车的焦炭和铁矿石倾倒入炉膛。
“开炉!”
伴随着监工太监的一声大喝,高炉底部的泥封被砸开。
耀眼的、宛如液态小太阳般的铁水,顺着耐火泥砌成的导流槽倾泻而下,散发出足以将人的眉毛烤焦的恐怖热浪。铁水流入铸模,激起漫天的火星,照亮了那一张张被煤灰和汗水覆盖的脸庞。
陆秉义站在几十步外,被那股热浪逼得连连后退,拿衣袖掩住口鼻,眼中满是惊骇。他读了一辈子的“知乎者也”,却从未见过这等犹如地底岩浆喷发般的壮观景象。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这分明是神魔的造物。
“诸位考生,且看这边。”
一个穿着正三品文官绯袍、面容却带着几分工匠沧桑的中年官员,大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正是如今的皇家重工业总局副总办,徐长寿。
他没有引经据典,手里也没有拿折扇,而是握着一根白蜡杆教鞭。
“那边,是水力镗床区。利用永定河的落差驱动水轮,带动精钢钻头,给重炮钻孔、刻画膛线。”徐长寿的教鞭指向远处几座传出巨大轰鸣声的厂房,“再往西,是火药提纯局和组装车间。你们在书上看到的那些算学、物理,在这里,全变成了砸向建奴的实心铁弹和燧发枪。”
徐长寿转过头,看着下方那些神态各异的考生。
“朝廷为什么开恩科?皇上为什么要在关外拼死打下那一仗?”
徐长寿的声音在风中传开,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靠着四书五经,挡不住建奴的马刀!靠着吟诗作对,炼不出这等能铸造大炮的好钢!”
他指向那些正在沸腾的高炉。
“大明的新道统,不在孔庙里,在这里!”
“今天,兵部要在这里试射新出厂的天启三型野战炮。让尔等看看,这算学与百工结合,究竟能爆发出何等威力!”
随着徐长寿的话音落下,前方的空地上,几匹挽马拖着一门黄铜铸造、炮管修长的新式野战炮入场。炮兵们熟练地卸下套索,调整射击仰角。
耿二牛等恩科考生瞪大了眼睛,拼命向前挤,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陆秉义等传统举人则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装药!填弹!”
“标尺一百五十,仰角十二度!风向西北,偏风一寸!”
炮长扯着嗓子大喊出一连串的数据。
“放!”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白的硝烟。沉重的炮车在后坐力下向后猛退。
两里外,一座用花岗岩垒砌的废弃靶标,在肉眼可见的瞬间,爆起一团巨大的石粉。十二斤重的实心铁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将靶标的上半截砸成了齑粉,碎石飞溅。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
徐长寿看着那些吓得面如土色的旧文人,冷声说道:“这便是算学的威力。算准了仰角和装药,两里之外,指哪打哪。你们那些八股文章,能做到吗?”
陆秉义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第289章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加更)
就在陆秉义被西山的火炮吓的肝胆俱裂时,朱由校正在西暖阁中出题。
宽大的御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
朱由校站在案前,左手挽起右侧的宽袖,右手握着一管饱蘸徽墨的紫毫笔。
内阁首辅温体仁、礼部尚书孙承宗,以及户部尚书毕自严,三人垂手肃立在御案下方三步开外。
孙承宗的呼吸放得很轻。
作为礼部尚书,今日他被召见,是为了请定这鼎新元年、大明朝最后一次传统八股会试的考题。
在孙承宗和天下读书人的心里,皇上既然保留了这最后一次会试,多半是存了一丝“恩恤士林”的念头。
或许,考题会出得温和一些,从《论语》或《孟子》中摘取关于“修齐治平”、“仁政治国”的经典名句,权当作是给这两百年的科举制度唱一首体面的挽歌。
“啪。”
一滴浓墨从饱满的笔尖滴落,砸在洁白的宣纸上,瞬间晕染开一朵漆黑的墨花,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朱由校的手腕动了。
没有文人书法讲究的藏锋敛锷,没有那种行云流水的中庸圆润。
他的笔法大开大合,如同他在辽西雪原上挥舞的戚家刀,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与力透纸背的狂暴。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两行大字,跃然纸上。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朱由校写完最后一笔,随手将那管价值千金的紫毫笔扔进了笔洗中。
墨汁在清水里翻滚,瞬间将水染得漆黑。
“看看吧。”
朱由校拿起一块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孙承宗、温体仁等人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二十二个大字上。
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孙承宗的心头猛地一震,眼皮剧烈地抽搐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地打了个软。
他是个学富五车的大儒,这二十二个字一入眼,他立刻辨认出了出处。
这不是程朱理学里的经典名言!
这甚至不是出自《四书五经》!
它出自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穷通》!
而《风俗通义》在历代经史子集的划分中,属于子部杂家!
用子部杂家的典籍来作为会试的考题,这在整个科举史上是绝无仅有的骇人听闻之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