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21节
次日清晨。
京城西直门外,官道上车水马龙。
袁可立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带着朱燮元与秦良玉登上了前往西山的四轮马车。
马车没有木轮碾压石板的颠簸感,车厢底部装有钢制板簧减震,平稳异常。
车窗外的景物迅速倒退。朱燮元透过琉璃车窗,看向道路两侧。
原本荒芜的西山脚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庞大的工业城池。
数以百计的红砖烟囱直插云霄,浓黑的煤烟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灰色。
“隆……隆……”
沉闷的撞击声从远处传来,大地甚至在微微震颤。
“那是水力锻锤。”袁可立顺着朱燮元的目光解释道,“西山引了永定河的水,建了水坝。十万斤重的铁锤,借水力提起来,再砸下去。一锤就能把通红的钢锭砸成铁板。”
马车在西山兵工厂的核心区停下。
三人下车。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灼人的热浪。巨大的高炉前,几百名赤着上身的匠户正在挥汗如雨。他们推着装满焦炭和洗选矿石的铁车,将其倒入炉膛。
朱燮元和秦良玉走近一间宽大的砖房。
房内,没有传统铁匠铺里此起彼伏的打铁声。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车床。皮带传动轴在头顶飞速旋转,带动着下方的精钢刀具,在一根根枪管上切削出匀称的螺纹。
“零件互换。”袁可立拿起桌上两根加工好的枪机,随手将其中一根的闭锁栓装入另一根的枪匣内。
“咔哒。”
严丝合缝。
“只要是在西山造出来的天启一号,闭锁、枪管、扳机,随便拆开混装,全都能用。”
袁可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骄傲。
朱燮元握住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呼吸急促。
他打了一辈子仗,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大明以前的鸟铳,一百杆有一百个样,坏了一个零件整把枪就成了废铁。而现在,这是一条源源不断生产杀人利器的流水线。
离开西山,马车转道内城,停在大明门广场旁的一座宏伟建筑前。
大明皇家银号。
毕自严亲自在大厅等候,带着两位老将走入地下的金库。
三道包铁大门被依次打开。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内部的空间。
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朱燮元和秦良玉,在这一刻,瞳孔也骤然收缩。
没有箱子。
银锭被直接堆砌成了一座座小山。
火光在银山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
一排排木架上,码放着整齐的黄金金条。
而在最深处的防潮铁柜里,存放着无酸纸银票母版。
“大明几乎一成的财富几乎全在这里。”毕自严指着这片财富的海洋,“朝廷现在不缺银子。皇上用银票结算军饷和工程款,只要这地库里的现银不空,大明的信誉就比铁还硬。”
最后的一站,是天雄军驻地。
校场上,一万两千名天雄军士兵正在进行实弹操演。
没有呼喝,没有震天的战鼓。
只有军官含在嘴里的铜哨声。
“列阵——第一排,举枪!”
“砰砰砰——!”
一阵整齐的爆响,浓白的硝烟在阵前升起。百步之外的厚重木靶瞬间被铅弹撕裂。
“第二排,上前!第一排,退后装填!”
机械般的动作。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咬开定装纸弹筒,倒药,压实,套上火帽。
整个方阵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火力连绵不绝,没有一丝空当。
秦良玉看着那些士兵手里的短管燧发枪,胸膛剧烈起伏。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要让白杆兵接受新式训练了。
在这种绝对的火力覆盖面前,任何冷兵器的冲锋,都是送死。
黄昏时分。
参观结束的三人站在高处,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帝国中枢。
一边是西山喷吐浓烟的工业心脏,一边是皇家银号支撑的金融血脉,脚下是武装到牙齿的近代化军队。
短短几年,大明竟然强盛到了这种程度。
朱燮元拄着拐杖,望着天际如血的残阳。
“老夫终于明白,皇上为何要老臣去做这个恶人了。”朱燮元转过头,眼中的浑浊被一股锐利的杀气取代,“江南的旧土,长不出大明的新芽。这副新骨架,得用血来浇灌。袁大人,老夫明日便启程下江南。”
黄台吉站在御案前,双手按着一张长宽各三尺的生宣纸。
纸面有些发皱,边缘带着几枚清晰的图钉孔印,墨线在宣纸背透的纹理间纵横交错。
范文程和宁完我分立两侧,屏气凝神。
大殿中央,跪着建州最老练的铁匠教头,阿敏布。他原是辽阳城里的大明官匠,十年前被掳到建州,如今专管八旗的武库铸造。
“阿敏布,抬起头。”黄台吉手指在图纸上重重扣了两下,“看仔细了。这东西,大金国能不能造?”
阿敏布膝行上前,半个身子伏在御案边缘,目光落在那张从大明皇家军事学院里拓印出来的重炮图纸上。
他的呼吸先是平缓,随后骤然变粗,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大汗……”阿敏布喉结上下滑动,粗糙的手指虚悬在图纸上方,不敢触碰,“这……这是大明新出的炮?没有火门?从后面装药?这尾部的铁疙瘩,是锁药气的?”
“横楔式闭锁机。”范文程在旁边补充了一个词。他在佟图赖送来的密信里看到了这个大明教官使用的称呼。
“妙!妙不可言!”阿敏布趴在地上,浑浊的眼底迸发出工匠特有的狂热,“若是按这图纸铸出来,省了通条填药的功夫,打五炮的功夫,这新炮能打十五炮!而且这膛线……铁弹射出去,绝不会偏!”
黄台吉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五十万两白银,没白花。
佟图赖在京城的粘杆处,立了泼天的大功。大明皇帝在西山兵工厂里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研制出的镇国重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在了大金国的御案上。
“十天。”黄台吉止住笑声,俯视着阿敏布,“本汗给你十天。先铸一门样炮出来。要人给人,要铁给铁。铸成了,本汗抬你入正黄旗!”
阿敏布却没有谢恩。
他盯着图纸上炮尾闭锁处那一排细密的小楷标注,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有难处?”黄台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阿敏布咽了一口唾沫,重重磕头:“大汗,图纸是全的,尺寸也分毫不差。但这炮……奴才造不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说原因。”黄台吉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炮尾的闭锁楔栓,要承受火药炸开时的全部冲劲。图纸上写了,此处钢壁厚仅三寸二分。”阿敏布指着那行小楷,“三寸二分的厚度,若是用咱们大金国现有的生铁,或者从张家口走私来的那些大明废铁去铸……”
阿敏布顿了顿,声音发颤。
“第一炮打出去,铁栓就会被炸得粉碎。炮管当场炸膛。”
范文程上前一步:“打铁百炼,不能用熟铁千锤百炼锻成精钢吗?”
“大学士,这闭锁卡槽严丝合缝,差一厘就漏气。百炼钢是敲打出来的,用锤子敲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卡得这么准?”阿敏布解释道,“大明西山兵工厂炼出的那种钢,没有杂渣,硬得像金刚石,韧得像牛筋。大金国……炼不出这种钢。”
黄台吉沉默了。
他看着图纸,就像看着一座近在咫尺却隔着深渊的金山。
技术代差。
大明在朱由校的强力推动下,冶金技术已经甩开了建州女真整整一个时代。
图纸可以偷,但材料偷不来。
没有那种精钢,这张图纸就是一张废纸。
“佟图赖在京城,手里还有多少银子?”黄台吉突然转头看向宁完我。
“回大汗,范永斗兑付的第一批一百万两会票,佟图赖已经花出去三成。手里应该还有七十万两。”
黄台吉走到殿门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传信给佟图赖。”黄台吉下达了军令,“不惜一切代价,买通工部或者西山兵工厂的人。大金国要钢。要造这门炮的铸炮钢。”
黄台吉转过身,背光而立。
“告诉他,大明贪官要多少银子,大金就给多少。买不来钢,就让他死在京城。”
顺天府,西山皇家兵工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