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308节
“叫他进来。”
赵亮跨过门槛,双膝跪地,将手里的两份档册双手高高举起。
“臣赵亮,叩见皇爷。”
“免了。”朱由校接过魏忠贤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说事。”
“建州送回来的密报。皮岛有人在往关外走私生铁和春耕粮种。与此同时,在军校进修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人,近期在京城大肆挥霍,现银来路不明。”
赵亮站起身,语气平稳,却透着一股肃杀。
“臣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接头的下线。是个打着张家口皮货商幌子的商人,化名佟盛年,平日里在街坊间自称佟老三。”
朱由校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毛巾扔在铜盆里,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亮身上。
“你刚才说,那个建奴暗探叫什么?”
“佟盛年,化名佟老三。”
朱由校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深邃。
佟老三。佟盛年。佟图赖。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史书上如雷贯耳。
抚顺佟氏。万历四十六年,奴儿哈吉攻陷抚顺,佟图赖的父亲佟养真、叔父佟养性开城投降。这是大明朝第一批成建制投降建州女真的汉人豪族。
佟图赖的女儿,后来成了顺治皇帝的孝康章皇后,生下了康熙。佟图赖的儿子佟国维、佟国纲,更是满清初年的权臣。所谓的“佟半朝”,就是从这个在京城里装作憨厚皮货商的佟老三开始发迹的。
历史的惯性竟然如此强大。
在原本的崇祯年间,佟图赖就曾潜伏在京城,为皇太极刺探情报、收买明朝将领。如今,他依然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了京城的市井之中。
“臣已查明,此人手下有暗探十余人,分散在京城各处。孔有德的兵权虽被收缴,但皮岛南码头的守备千总李九是他的死忠。佟图赖正是通过孔有德送出的信物,避开了东海提督卫的外围巡逻,将违禁物资送入建州。”
赵亮的手按在绣春刀的刀柄上。
“皇爷,人证物证俱在。臣请旨,今夜封锁前门大街,将佟图赖一脉暗桩悉数缉拿。至于孔有德三人,臣亲自带队去西山军校拿人。敢将大明的国之重器卖给建奴,臣定要扒了他们的皮,填进稻草挂在德胜门上!”
偏殿内安静下来。
魏忠贤低着头,脸色冷厉。
他清楚,但凡涉及通敌叛国,皇爷的手段向来是斩尽杀绝。
出乎两人的意料。
朱由校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把刚打磨好的栓动步枪,端在手里端详着枪管的烤蓝。
“不抓。”
简单的两个字,从朱由校嘴里吐出,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赵亮愣在原地。
“皇爷……这……”
“抓了佟图赖,黄台吉还会派张图赖、李图赖。抓了孔有德,皮岛还会出赵有德、钱有德。”朱由校放下步枪,双手撑在桌案边缘,“黄台吉在浑河渡口吃了大亏,丢了几万头牛羊。他现在就像一条饿极了的疯狗,在盛京城里舔伤口。他急需粮种下地过夏,急需生铁打造兵器补充战损。”
朱由校直视赵亮。
“断了他这条线,他就会发疯一样去寻找新的暗道。大明几千里的边境线,防不胜防。一条暴露在西厂眼皮子底下的走私通道,比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有价值得多。”
赵亮喉结滚动,他隐约猜到了皇帝的意图,但又觉得太过凶险。
“皇爷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不。”朱由校走到赵亮面前,“朕不仅不抓他们,朕还要帮他们一把。”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份工部局呈报的各省矿务堪合。
“山西太原府,大同府周边,有不少废弃的铁矿。那些矿出产的铁石,工部的匠人炼了几次就弃之不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亮摇头。
“因为那些铁石里,含有大量的硫和磷。”
朱由校向大明的特务头子解释着这个时代无人能懂的化学原理。
“含磷的生铁,现在这种春夏之交用着没事。但一到冬天,一过冰雪封冻的季节,就会产生‘冷脆’。用这种废铁打造的兵刃铠甲,只要在寒冬腊月的战场上受到剧烈撞击,就会像琉璃一样当场崩碎。”
朱由校的眼角微微牵扯,露出一抹冷峻。
“西山工坊为了洗去铁矿里的硫磷,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建洗煤池,盖炼焦窑。大明的高炉炼出来的钢,是天下最好的钢。但建奴不懂。”
“黄台吉要生铁。好,朕给他。”
“传旨给工部。把山西那些废弃矿坑里的高磷铁石全给朕拉出来,加急铸成兵刃铠甲。然后,通过你西厂的暗线,把这些东西卖给佟图赖。”
“他要多少,大明就卖多少。”
“另外。”
朱由校转身走到另一排书架前,找了一会,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圆筒。
他将圆筒扔在桌案上,解开细绳,展开里面的一张大幅图纸。
这是一张火炮的设计草图。图纸上画着火炮的剖面、铸造尺寸、以及炮耳的位置。
“这是第二份大礼。”
“建奴野战凶悍,但他们不会铸炮。他们一直觊觎大明的火器。”朱由校指着图纸,“孔有德在东江镇待了那么多年,懂一点火器的皮毛。佟图赖收买他,除了让他打通皮岛的防线,必然还会让他设法在军校里窃取火器的机密。”
赵亮凑近看了看图纸,这似乎是西山工坊早期试制的一种短管臼炮,上面标着天启八年的时间。
“皇爷,这是……”
“这是一张废图。”
朱由校拿起炭笔,在图纸的炮膛尾部画了一个圈。
“西山工坊在试制这门炮的时候,计算错了炮膛尾部的厚度。如果按照这张图纸的尺寸铸造,前十炮,威力巨大,射程极远。但打到第十一炮的时候……”
朱由校停顿了一下,看着赵亮。
“火药的膛压会超过炮尾铜料的承受极限,直接炸膛。”
“一门重炮炸膛,周围五丈之内,所有的炮手都会被碎片切成肉泥。”
“这张图纸,朕会让人放在军校。给孔有德一个机会。”
朱由校将图纸卷好,重新塞回油纸筒里,递给赵亮。
“黄台吉在盛京吐了血,朕总得给他找点乐子,让他有活下去的盼头。”
“还有最后一份大礼。”
朱由校转过身,走向偏殿角落。那里堆着十几个粗麻袋,里面装的是前几日皇庄刚送来的春播留种。
他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系绳,抓起一把饱满的高粱种,任由褐色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黄台吉的试验田被你的人烧了十之八九。辽东的春耕窗口短,最迟到五月底,种子若不下地,这一年建州就只能喝西北风。”朱由校拍了拍手上的浮灰,“佟图赖在京城上蹿下跳,砸出几千两现银结交孔有德,图的绝不仅仅是生铁。没有粮种,生铁填不饱肚子。”
赵亮站在三步开外,脊背微弓,静待下文。
“黄台吉想要种子,大明就卖给他种子。”朱由校走到水盆边,将双手浸入冷水中,“赵亮,你在京畿找一处废弃的砖窑,或者偏僻的皇庄。调五百个绝对可靠的番子过去。架起二十口大蒸锅。”
赵亮抬起头,面露疑色。
“把户部太仓里的麦种、高粱种,成批成批地拉过去。”朱由校从盆中抽出手,随意在一旁的巾帕上擦拭,“上锅,用大火蒸。火候要控制得当,绝不能蒸烂、蒸熟到开裂。只用滚烫的蒸汽猛熏一炷香的功夫,把种子内部的胚芽彻底烫死。外面的种壳,必须完好无损。”
水滴顺着朱由校的指尖砸在地砖上。
“土豆和甘薯的种块也一样。烧几口大锅,水滚开后,把种块倒进去汆烫。烫死所有能发芽的芽眼,立刻捞出来,撒上草木灰,平铺在阴凉透风的地方彻底风干。做完这些,重新装进大明户部带官印的麻袋里。”
赵亮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他在诏狱里见惯了拔汉搭子、梳洗之刑,自认心肠早已如铁石。但听到皇帝这番轻描淡写的吩咐,后背的汗毛还是一根根竖了起来。
如果是直接断绝建奴的种子,黄台吉知道今年无望,立刻就会改变策略,要么勒紧裤腰带提前南下抢掠,要么去打朝鲜的主意。
但如果大明把这批“种子”卖给建奴……
黄台吉会如获至宝。建州的八旗兵和汉人包衣会将这批种子视为大金国续命的希望。他们会翻耕土地,会将残存不多的口粮省下来当做春耕的体力消耗,会每天挑水、除草,满怀希望地盯着那片黑土地。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直到辽东短暂的夏天结束,秋风刮起。
地里连一根青苗都不会长出来。所有的种子只会在泥土里悄无声息地腐烂、发臭。
到那时,黄台吉不仅赔光了买种子的巨额现银,更赔上了建州女真整整一个夏天的劳力和残存的口粮。当漫长的寒冬降临时,建州面对的将是彻底的绝收,是真正意义上的千万饿殍。
杀人诛心,断子绝孙。
“量要大。”朱由校扔下巾帕,“五万石起步。炮制好之后,找个机灵点的人,去探探佟图赖的底。价钱开得高一些,越高,他越觉得东西是真的。记住,交易只收大明皇家银号的银票。朕在江南和京城费了那么大心思统一银本位,这把镰刀,也该往关外割一割了。”
“臣遵旨。”赵亮抱拳。
……
三日后。京郊西山背面,一处废弃多年的皇家砖窑。
窑洞顶部的几个通风口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吐着白色的蒸汽。方圆二里地内,弥漫着一股谷物受热后特有的闷香。
砖窑内部,热浪滚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