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96节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教室里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赵志强脸上那块已经被血浸透的帕子,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撩起袍角跨出了门槛。
赵志强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鼻血已经止住了,眼眶上的青紫开始肿起来,把左眼的视线挤成一条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帕子,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口。
然后他走出教室,去找卢象升。
卢象升不在自己的公房。
赵志强问了站岗的士兵,才知道提督去了靶场,看新到的火炮试射。
他一路小跑到了靶场,在土坡上找到了卢象升。
卢象升正蹲在一门青铜野战炮旁边,手指在炮膛内壁上摸了一圈,沾了一手黑灰。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赵志强的脸。
血,青肿,贴着膏药的鼻梁。
卢象升站起身。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问“谁打的”,只是把沾着黑灰的手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跟我走。”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赵志强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两人穿过校场,穿过兵器库,穿过正在修建的靶墙,走进了袁可立的公房。
袁可立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文书。
他抬起头,看到赵志强的脸,手里的毛笔停在了半空中。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袁大人。”卢象升抱拳,“军校的教官,在课堂上被学员打了。”
袁可立放下毛笔,站起身,走到赵志强面前,抬起他的下巴,偏着头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谁打的?”
“东江镇参将耿仲明。副将尚可喜拉了偏架。游击孔有德在场,没有制止。”
“你为什么不还手?”
“末将不敢。他是参将,末将是把总。”
“他还手了吗?”袁可立转过身,目光锐利,“他打你的时候,你可曾还手?”
赵志强低着头:“没有。”
袁可立又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去请杨嗣昌杨阁老。让他也过来。”
卢象升没有坐下。
他站在书案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赵志强站在公房中央,鼻血又开始渗出来。
卢象升见状,出门找了绷带纸巾,亲自给赵志强止血。
一炷香时间之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嗣昌掀帘进来,他最近一直在西山呆着,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来。
他的目光在赵志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卢象升脸上,最后落在袁可立身上。
“袁阁老,什么事?”
“军校的教官,被学员打了。”袁可立指了指赵志强,“东江镇的人。”
杨嗣昌走到赵志强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脸上的伤,然后直起身,眼里满是怒意。
“孔有德?”
“是。还有尚可喜和耿仲明。”
杨嗣昌转过身,在卢象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袁尚书,卢大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卢象升开口了:“按军法。斗殴者杖二十,聚众斗殴者为首杖三十。耿仲明动手,杖三十。尚可喜拉偏架,杖二十。孔有德顶撞教官,杖二十。”
杨嗣昌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袁可立。
袁可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敲算盘。
“卢大人,你说的军法,是对普通士兵的。这三个人,是东江镇的副将、参将、游击。毛文龙的人。你打了他们,毛文龙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卢象升的声音拔高了,“袁大人,我的兵在课堂上被人打了,我还要给打人的人一个交代?”
“我不是这个意思。”袁可立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卢大人,你听我说。毛文龙的三个心腹在军校里打了人,他会怎么说?他会说——皇上办军校,就是为了收拾东江镇的人。他会说——朝廷卸磨杀驴。他会带着这些话回皮岛,东江镇的几万兵心,你还能拢得住吗?”
卢象升的手按在桌沿上,看着袁可立。
杨嗣昌开口了:“袁大人说得对。不能公开打。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用军棍打。”
“那怎么办?”卢象升的声音冷的厉害,“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袁可立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东江镇的兵,是毛文龙一手带出来的。毛文龙这个人,虽然能打仗,但性子野。他在皮岛待了十几年,天高皇帝远,朝廷的号令,他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皇上整顿九边,裁军、收兵权、设军校,九边的总兵大多老老实实交了兵权。但皮岛那边怎么处理一直是朝廷头疼的地方,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三个心腹将领,在军校里打了人,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东江镇那边,会不会出乱子?”
卢象升的眉头皱了起来:“袁大人,您的意思是——毛文龙要反?”
“不是反。”袁可立摇了摇头,“毛文龙不会反。但他会闹。他会跟朝廷讨价还价。”
他叹了口气。
“所以这件事,得报给皇上。让皇上来定夺。”
“袁大人。”赵志强突然开口,“末将请求调离军校,回天雄军。”
袁可立没有说话。
卢象升开口了:“为什么要调走?”
“末将不想给天雄军丢人。”
“丢人?”卢象升的声音听不出语气,“你是被打的那个,你丢什么人?”
赵志强低着头,不说话。
卢象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蓟州城外那一仗,你带着哨里的四十七个弟兄,守住了方阵的左翼。浑河渡口那一仗,你的左肩被建奴的箭射穿了,但还是坚持到了最后。”
“你的战功,我都记得。你不是孬种。”
赵志强的眼眶红了。
“赵志强。”卢象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耿仲明打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还手?”
“末将不敢。他是参将,末将是把总。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放屁!”
卢象升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以下犯上?他是东江镇的参将,你是天雄军的把总。你们不是一个系统,他管不了你!他打你,就是斗殴,不是什么以下犯上!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是怕了?怕得罪东江镇的人?怕他们以后找你麻烦?还是怕我卢象升保不住你?”
赵志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提督,末将不是怕……”
“那你是什么?!”卢象升语气冰冷无比,“你是天雄军的兵!你在蓟州城外面对着五万建奴,都没有退过一步!你今天被一个东江镇的参将打了,连手都不敢还!你对得起你肩上那杆枪吗?你对得起天雄军的军旗吗?”
赵志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卢象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袁可立。
“袁大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袁可立点了点头:“我知道。”
“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三个人。打人的是耿仲明,但尚可喜拉了偏架,孔有德从头到尾看着没有阻止。三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袁可立沉默了片刻:“卢大人,你想怎么处置?”
“按军法。斗殴者,杖二十。聚众斗殴者,为首者杖三十,从者杖二十。耿仲明是动手的,杖三十。尚可喜拉了偏架,杖二十。孔有德虽然没有动手,但他身为在场军衔最高的将领,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纵容部下行凶,杖二十。”
杨嗣昌说:“军杖事小,但是皇上办这所军校,是要把这些将领拢在一起,不是要让他们内斗。你打了他们,他们记恨在心,以后还怎么一起共事?辽东的仗,还打不打了?”
卢象升沉默了。
杨嗣昌说的是实话。这所军校是皇上亲手办的,皇上亲自来开了学,亲自训了话。皇上把九边的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全部拢在一起,是要他们学新本事,是要他们将来一起打仗。不是要他们在军校里内斗,不是要他们结仇。如果真的按军法打了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三个人记恨在心,以后在战场上,天雄军和东江镇还怎么配合?
但不打,就这么算了?赵志强还跪在地上,鼻梁上贴着膏药,眼眶青紫。他是天雄军的人,是在蓟州城外、浑河渡口流过血的人。如果打了天雄军的人,连个说法都没有,天雄军的士气怎么办?
卢象升陷入了两难。
袁可立看着卢象升,又看了看杨嗣昌,最后把目光落在赵志强身上:“赵志强,你先回去养伤。这件事,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志强抬起头,看着袁可立,又看了看卢象升:“末将遵命。”
他站起身,走出公房。
“那就这么算了?”卢象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不能算。”袁可立摇了摇头,“但也不能打。这件事,得换个方式处理。报给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