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亡者归来 第253节
“安位乞降。”毕自严翻开手里的账册,快速翻了几页,“天启元年到现在,朝廷在西南的军费,拢共花了多少,我这里有笔账。”
他将账册摊开,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天启元年到天启三年,户部拨给四川、贵州、云南、湖广四省的平叛军饷,共计白银一百八十万两。天启四年到天启六年,又拨了一百五十万两。天启七年到今年,再拨了一百万两。合计四百三十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温体仁。
“这还只是户部太仓的拨银。各省自筹的粮饷、就地征调的民夫、战死将士的抚恤,还没算进去。把那些算上,少说也得六百万两。”
温体仁没有接话。
毕自严继续说下去,语气越发沉重:“六百万两银子,够辽东边军发三年的饷,够陕西灾民吃两年的粮,够西山兵工厂造一年的枪炮。全砸在西南那片大山里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杨嗣昌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口。
“毕大人,账不能这么算。”
毕自严转过头,看着他。
杨嗣昌放下茶碗,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奢安之乱,不是普通的民变。奢崇明、安邦彦都是土司,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他们造反,是整个西南土司制度的崩塌。朝廷要是不花这六百万两银子去镇压,让水西、永宁的土司们成了气候,西南就不是西南了,是大明的另一个辽东。”
毕自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杨嗣昌继续说下去:“所以安位降了,是好事。朝廷花了六百万两银子,总算把西南这口锅补上了。但光补不行,还得加固。水西的土司们还在,安位虽然降了,保不齐哪天又反。朝廷得有个长久之计。”
温体仁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杨大人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不大,“安位降了,朝廷不能杀他。杀了安位,水西的土司们没了主心骨,会四处乱窜。到时候,朝廷又得花银子去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朝廷应该接受安位的投降,让他来京城谢恩。然后把水西的土司们召集起来,重新给他们封官许愿,让他们互相牵制。只要水西不乱,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去收拾别的烂摊子。”
袁可立在一旁点头:“我附议。水西的土司们,最怕的不是朝廷的大军,是互相吞并。安位在,他们有个主心骨,不会乱。安位不在,他们会互相厮杀,杀到最后,总会出一个新的安邦彦危邦彦。到时候,朝廷又得花银子去平叛。”
毕自严想了想,也点头:“我附议。水西那地方,山高林密,大军进去,后勤跟不上。能不打就不打,能招降就招降。”
杨嗣昌最后一个开口:“我也附议。但我有一个疑问,安位来京城谢恩,是好事。可他来了,水西谁来管?他的族人会不会趁他不在,另立新主?”
温体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这事好办。安位来京,朝廷从水西选一个老实听话的土司,暂代他管事。安位回去,代管的交权。安位要是回不去——那就另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袁可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温体仁这个人,虽然刻薄寡恩,但办事确实靠谱。每一层都想到了,每一步都算到了。
“好。”袁可立站起身,“我去拟票。”
“慢着。”温体仁叫住了他,手指点了点那份福建邸报,“袁大人,你再看看这个。”
袁可立拿起邸报,展开,目光扫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
“郑芝龙打下了澎湖。”他将邸报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
毕自严接过邸报,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
“澎湖打下来了,那大员呢?荷兰人在大员还有热兰遮城,还有守军。郑芝龙下一步,是打大员?”
“折子上没说。”温体仁摇了摇头,“但以郑芝龙的性子,他不会停。打下澎湖,只是第一步。大员才是他的目标。”
袁可立突然开口:“郑芝龙的舰队,六十二艘船,九千二百人。一天的粮草消耗,少说两百石。从福建到澎湖,再到台湾,少说也得一个月。一个月就是六千石。再加上弹药损耗、船只维修、伤员抚恤,这一仗打下来,少说也得耗费白银十几万两。”
他看着温体仁。
“这银子,从哪出?”
温体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毕自严。
“毕大人,你怎么看?”
“袁大人多虑了。郑芝龙现在不缺银子。”
袁可立一愣:“不缺?他哪来的银子?”
毕自严放下茶碗,嘴角微微上扬。
“大人忘了?天启八年,皇上把江南织造内务府的皇家海贸独家专营权给了郑芝龙。这两三年,他从南洋卖了多少丝绸?每一船丝绸出去,换回来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虽然七成要交给朝廷,但剩下的三成,也是一笔巨款。”
他翻开账册又翻了几页。
“天启八年,江南织造局运往南洋的丝绸,折银一百二十万两。天启九年,一百八十万两。今年头三个月,已经运了六十万两。三成归郑芝龙,就是一百多万两。”
袁可立皱着眉头。
“这么一大笔钱,他用来做什么了?”
“买船。”毕自严说,“郑芝龙从天津卫造船厂买了四艘三宝级战舰。每艘造价二十万两,光这一项就花了八十万两。剩下的银子,他用来发军饷、买弹药、修船坞。他的舰队,现在是以战养战,根本不需要朝廷贴银子。”
袁可立听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敢打澎湖。”
杨嗣昌在一旁开口了。
“毕大人说得对。郑芝龙现在有钱有兵有船,他不缺银子。但朝廷不能因为他不缺就不赏。他替朝廷收复了澎湖,这是大功。不赏,说不过去。”
温体仁点了点头。
“杨大人说得对。郑芝龙的功劳不能压,也不能不赏。但怎么赏,赏什么,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
“郑芝龙现在是镇海侯、东海提督卫总兵官。再赏,就得加官进爵了。可他才二十多岁,这么年轻就封侯拜将,将来怎么办?”
杨嗣昌沉吟了一下,开口:“郑芝龙虽然年轻,但他替朝廷打通了海上的粮道,替朝廷收复了澎湖。这些功劳,实实在在的,不比那些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将差。但赏得太高,将来不好办。”
袁可立在一旁开口了:“不好办也得办。郑芝龙不是普通的武将,他是海盗出身。海盗的规矩,有奶便是娘。朝廷给他的赏赐不够,他手底下的人会不满。人一不满,就会生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我在登莱水师待了多年,见过不少海盗招安的事。那些人,招安的时候欢天喜地,拿了赏赐就安分。可过几年,赏赐花完了,朝廷又不管他们了,他们就又去当海盗。郑芝龙现在手里有兵有船有地盘,他要是觉得朝廷亏待了他,带着舰队一走,大明的海疆就全完了。”
温体仁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袁大人说得对。郑芝龙不能走,走了大明的海疆就完了。但怎么留他,是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嗣昌身上。
“杨大人,你有什么主意?”
杨嗣昌沉吟片刻,开口了。
“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说。”
杨嗣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忙地开口。
“郑芝龙在海上打仗,靠的不仅是朝廷的银子,还有他自己的家底。他的舰队,六十二艘船里,有一半是他自己的。他的兵丁,九千二百人里,有七成是他自己招的。而他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靠的是朝廷给他的独家经商权。”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
“这几年下来,郑芝龙的贡献有目共睹,我想,是不是可以将他活动区域扩的更宽一些?”
温体仁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朝廷给郑芝龙一道旨意,允许他去南洋各国收取‘保护费’。”杨嗣昌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荷兰人能收,西班牙人能收,葡萄牙人能收,咱们大明为什么不能收?郑芝龙的舰队,比红毛鬼的炮多、船大,他凭什么不能收?”
毕自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收保护费?这跟他以前做海盗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杨嗣昌冷笑一声,“海盗收保护费,是给自己收的。郑芝龙收保护费,是给朝廷收的。朝廷拿大头,他拿小头,这是官商。”
毕自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袁可立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口了。
“杨大人的主意不错,但我有一个顾虑。”
“说。”
袁可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慢开口。
“南洋各国,不是咱们大明的藩属。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深厚。郑芝龙要是去收保护费,那些红毛鬼会答应吗?他们不答应,就会打。打起来,郑芝龙能赢吗?”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
“就算郑芝龙能赢,他能一直赢下去吗?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有三十艘战舰,两千名士兵。西班牙人在菲律宾也有不少兵力。郑芝龙一个人,能对付得了这么多敌人吗?”
杨嗣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袁大人的顾虑,我也想过。但南洋的局势,不是咱们大明一家的事。荷兰人和西班牙人之间也有矛盾,他们也在互相抢地盘。郑芝龙要是能利用这些矛盾,分化瓦解,各个击破,不是没有胜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再说了,郑芝龙不是一个人在打仗。他的背后,是大明。西洋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几千人的商队。大明有百万大军,有万里海疆,有源源不断的粮饷和弹药。耗,也能把他们耗死。”
毕自严听着,突然开口了。
“杨大人,你说得轻巧。打仗是要银子的。南洋离咱们几千里,大军出动,粮草转运,损耗惊人。户部的账上,可没有那么多银子给你耗。”
杨嗣昌转过头,看着毕自严。
“毕大人,我没说要用大明的军队去打。我说的是,让郑芝龙自己去打。他的船,他的兵,他的钱。他打赢了,朝廷有面子。他打输了,朝廷也不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