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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亡者归来 第199节

  两名身形魁梧的御马监死士听到号令,立刻将削尖的木桩狠狠砸进田埂两端的冻土里,随后将那根带着红结的麻绳绷得笔直,悬在离地三寸的半空中,这根麻绳,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戒尺,将这片毫无规矩的荒地,强行切割成了严丝合缝的几何方块。

  姚宗文穿着一身磨破了几个大洞的粗布短打,肩膀上搭着一条辨不出颜色的破毛巾,这位半个月前还在皇极殿里高举牙笏、指点江山的户科给事中,此刻满脸泥污。

  “顺着线挖坑!坑深两寸半。每一个红结的正下方,挖一个!”

  姚宗文双腿发抖,咬着牙举起手里的短柄锄头。

  他的双手早已被磨的全是水泡,稍微一用力,钻心的疼。

  “砰。”

  锄头砸在发硬的土块上,偏了半分。

  挖出的浅坑,距离头顶麻绳上的红结,差了两寸的距离。

  “你瞎了眼吗?”旁边负责监督的番子怒骂道,“徐大人说了,毫厘不差!填了重挖!”

  姚宗文胸腔里积攒了半个月的委屈和怨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着正在不远处用炭笔和木筹计算尺寸的徐光启。

  “徐光启!”姚宗文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犹如一头野狗般嘶吼起来,“自古农夫撒种,皆是信手而扬,靠的是天生地养,雨露均沾!你这算哪门子的种地?拉绳打结,丈量尺寸,你当这是在工部营缮司建屋盖瓦,还是在钦天监雕花算星?!”

  姚宗文指着那些被麻绳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土地怒骂道。

  “如此苛求寸厘,简直是吹毛求疵!这番麦乃是草木,你把它当成泥人来摆弄,实乃奇技淫巧,违逆天时!我等受辱于泥途,你这老匹夫便借题发挥,拿着鸡毛当令箭,折辱我等斯文!”

  周围正在挖坑的几个被贬言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们不敢出声附和,但眼神里皆是愤懑与认同。

  在他们看来,种地就是粗鄙之人的糊口之举,撒一把种子,长出多少全凭老天爷赏饭,哪有像徐光启这样,拿算学的尺子去卡庄稼的?

  西厂番子大怒,抽出腰间的皮鞭就要抽下去,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徐光启拿着木筹,停在姚宗文面前,他一身的泥浆比姚宗文还要脏,但是站在那里,却透着一股以理服人的泰山之势。

  “撒种靠天生地养?”

  徐光启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里的姚宗文,冷嗤了一声。

  “姚给事中。你管着户科,天天在账本上算计太仓的进项。怎么到了这田间地头,反倒连最简单的算术都不明白了?”

  徐光启蹲下身,用手里的木筹指着那片满是碎石的荒地。

  “这西山皇庄的地,连下田都算不上,土里没几分肥气。地力,是有定数的。”

  “你信手一撒。种子落得密了,五六棵苗挤在一巴掌大的地方。它们地下的根须要抢水,抢养分。地力就那么多,它们互相争抢,最后谁也吃不饱,长出来的全是细如筷子的弱苗,连穗都抽不出!”

  徐光启将木筹移向麻绳上的红结。

  “老夫定下这株距一尺半,行距二尺。这是老夫在江南桑园试种三年,一棵棵拔出来量过根须长短,算出来的尺码!一尺半刚好让每一株番麦的根须在地下伸展开来,互不侵占。等番麦长到一人高,宽大的叶片交错,这个行距刚好能让阳光透进根部,让地里的风吹得进去。不憋闷,便不生虫患。”

  徐光启的声音认真而笃定。

  “这不是雕花,这叫物土之理!你多种一棵,是在抢旁边那一棵的命;你少种一棵,就是在浪费大明朝这来之不易的地力!”

  姚宗文张着嘴,哑口无言,脑子里那些关于“春生夏长、顺应自然”的农政空话,在徐光启这套理论面前,被驳斥的体无完肤。

  “不仅要定株距。”徐光启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几名御马监百户,“拿石灰来!画线!”

  百户立刻提着装满白灰的麻袋跑上前。

  徐光启抬起头,感受了一下风拂过脸颊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山脉的走向。

  “初夏时节,燕山这地界,多刮东南风。偶尔有西北山风回灌。”

  他在脑海中快速构建着风向的路径,随后,他抓起一把石灰,在整整五十亩番麦地中央,画出了一条宽达一丈的隔离带。

  这条隔离带,将五十亩地,生生切成了西、北两块不规则的方阵。

  “听好了!”

  徐光启指着画好的灰线,向所有的庄户和劳工下达指令。

  “线东侧这三十亩,种丙字号袋子里的种子。这三十亩,叫母本田!”

  “线西侧这二十亩,种丁字号袋子里的种子。这二十亩,叫父本田!”

  “记住!这两块田的株距行距必须丝毫不差,两田之间,留出这一丈的空隙。”

  姚宗文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手脚还在发抖,但还是忍不住咬牙问道:“母本?父本?徐光启,你又在弄什么玄虚?番麦就是番麦,难道这草木还分公母不成?你把田切开,中间留出这等宽阔的空地,平白浪费了多少长庄稼的地皮?”

  “你懂个屁!”徐光启这下彻底连解释的耐心都没了,他背着手,冷冷地看着这些文官,“皇上在暖阁里教老夫的远缘杂交之法,便是要在它们抽穗开花时,将母本田里的天花全部掰去绝育。只留西边父本田的花穗。”

  “东南风起,父本田的花粉顺着风势,越过这一丈的隔离带,不多不少,刚好能均匀地洒在母本田那些被绝育的苞穗上。”

  “留这一丈空地,是为了让风势形成回旋,不至于让花粉全部被吹散到山沟里去!”

  “这叫借风授粉!”

  徐光启转过头,看着那名拿着皮鞭的西厂番子。

  “别让他们闲着。坑挖好了,点水,下种!”

  番子狞笑一声,一鞭子抽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

  “听见没有!听不懂徐大人的算术,就用脚给老子量!坑差一寸,老子抽一鞭!”

  于是劳作再次开始。

  姚宗文和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言官们,彻底放弃了抗争,他们蹲在干硬的土块上,每遇到一个红结,便老老实实地挖出一个两寸半深的浅坑,身后负责提水桶的御马监军士,用葫芦瓢将浑浊的井水浇进坑底。

  等水渗下去,土变软,姚宗文便用那双布满血泡的手,从袋子里摸出两粒番麦种子,平放在坑底,最后再用手将周围的干土拨过来,薄薄地覆盖上一层,轻轻拍实。

  一个坑,两粒种,一粒发芽,另一粒是防虫蚁啃食的备用。

  若两粒都出苗,日后还要狠心拔去一棵。

  一切都像是在流水线上制造火器一般枯燥机械。

  烈日当空,汗水顺着姚宗文的下巴滴落,砸在刚覆好土的种坑上,瞬间被干燥的土壤吸干。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石灰和麻绳切割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田,没有文人笔下的田园牧歌,只有一种犹如军阵列队般的肃杀与冰冷。

  他突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陛下好像在借着眼前这个在泥地里劳作的老头之手,在重新丈量这个天下的规矩。

  种完玉米之后,是番薯。

  “拉线。打桩。往下挖两尺。”

  徐光启手里攥着一截表面粗糙的麻绳,站在皇庄西南角的一片缓坡上。

  这片地连平整都算不上,表面全是风化剥落的碎石块,土壤泛着一层干瘪的灰黄色。

  姚宗文肩膀上勒着两根粗麻绳,麻绳下头吊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沉重的柳条筐,筐里装满了一团团散发着浓烈恶臭的深褐色物事,那是御马监军士从马厩里清出来的马粪。

  有些还冒着热气,混合着尿液和发酵的刺鼻味道,直冲姚宗文的鼻腔,他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那双曾经只用来翻阅圣贤书和题本的白净双手,此刻沾满了黄褐色的粪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徐大人!”一名年轻的御史将铁锹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我等士大夫,下地翻土也就罢了。你让我等来挑马粪?此等污秽之物,岂是读书人该碰的!”

  徐光启回过头。

  “读书人碰不得马粪,那这地里的庄稼吃什么?”

  他走到那堆马粪前,没有用铁锹,而是直接伸出双手,抓起一把散发着恶臭的马粪,在掌心捏了捏,感受其中的湿度和温度。

  “太干了。去提水,泼上去。再盖一层干草。”

  徐光启随手在泥地上蹭了蹭手心的残渣,看着眼前这群面带屈辱的言官。

  “这甘薯,本是南洋热地之物。北地春寒,地下更是透着冻气。若是直接将种薯埋入这碎石地里,不出三日便会烂成一包脓水。”

  他指着身前刚刚被挖出的两尺深坑。

  “陛下教老夫此法,名曰‘酿热温床’。在坑底铺上两尺厚的马粪,泼水发酵。马粪在地下发热,热气上涌,这便成了一口天然的火炕。上面覆上三寸细土,将甘薯种挨个排进去。它们在这马粪发出的地热里,才能安稳催芽。”

  “不想干?可以。现在去太庙前跪着,告诉列祖列宗,你们宁可看着关中的百姓饿死,也不愿脏了你们的手。”

  几名西厂番子适时地将手中的皮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姚宗文闭上眼睛,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咬碎了牙,重新弯下腰,将散发着热气的马粪一筐筐倒进深坑里。

  十几天后,随着气温渐暖,加上地下马粪发酵持续提供的地热,那些紧密排在温床里的紫红色甘薯,表面裂开,钻出了密密麻麻、透着嫩紫色的翠绿藤蔓。

  藤蔓长得极快,不过半月光景,便有一尺多长,层层叠叠地挤在温床里,宛如一片绿色的绒毯。

  文官们站在田头,手里握着锄头,等待着徐光启下一步指令,在他们看来,育苗育好了,接下来自然是将这些块茎挖出来,连根带苗种进田里。

  然而,徐光启并没有下令挖土。

  他搬来一个竹筐,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咔。”

  刀刃合拢,一根长达一尺半的甘薯藤蔓被齐根剪断。

  徐光启没有停手,他将这根藤蔓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长度,剪刀上下翻飞。

  “咔、咔、咔。”

  一根藤蔓,被他剪成了四五段。

  每一段不过三寸来长,上面带着一两片叶子和一个微小的茎节,他将这些光秃秃、连一丝根须都没有的断藤,扔进身后的竹筐里。

  “徐大人!”姚宗文瞪大眼睛,忍不住出声,“你这是疯了不成!好好的苗,连根都没长齐,你把它铰碎了作甚!”

  他指着筐里那些断裂的藤蔓残骸。

  “草木无根不活!你拿剪刀绞断其生机,这等死物埋进土里,若是能活,姚某把这竹筐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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