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67节
“这金陵四大家族,贾史薛王,各有营生,王家的营生就在这运河上,自太祖和太上皇之时,便打理南番进贡之事。
若算下来,扎根已有数代,凡江流运河两岸、繁盛稠密之处,大多都有王家的商铺仓储跟人手,各地行商来往若是见了,多少是要敬着些。
只是先前这王家虽在运河上已广有声名,然平日里也都只顾自家生意,并不理会旁的,却自去年中起,似乎才渐渐理会起这些秩序来,却也不知为何了”
他虽向与贾府有旧,甚至可以算作是贾府门生,自前番京师中一遭闲谈,如今却已投了雨村麾下。
一边打理着自家的古董生意,一边为雨村出谋划策。
因他是故人,又熟知京师风土,更兼为人老练沉稳,倒的确颇受雨村重用。
雨村闻言,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捋着颔下几缕长须,颇显得高深莫测道:
“这些本官倒也有所耳闻,当年林如海林大人与靖安伯,在扬州与盐商放对之时,历经艰难,方能革新盐法。
靖安伯本就出身王家,盐法既革,往来运输,王家自得其利,水涨船高,也是应有之理。
况且靖安伯在这山东多立功勋,更非旁人可比,王家的人,官府自然也要避让三分了。”
冷子兴神色一变,连连叹道:
“到底是大人明见,果然正该如此。
说来听闻大人也与王家颇有交情,更尝与靖安伯有旧?
我观这王家,分明已然在这码头有一言九鼎之势,此番我等南下,倒正可以倚为助力,若有靖安伯的势力相助,岂不是事半功倍。”
雨村微微一怔,也缓缓点头,面上的神色却寡淡几分,心中莫名却又有些不忿:
‘果真是世家大族,方才有此便宜。
似我这寒门之属,十年寒窗苦读,纵有鸿鹄之志,一时不慎,也不免蹉跎于小人之手。
倘若叫我亦得托生在此世家,更不知胜过眼下几许了。’
因而愤然一句:
“总是民脂民膏,剥掠生民奉养己身罢了。
盐商固然富裕,然靖安伯在扬州一番劳苦,又岂无私利?王家今日之声势便是明证。
一路行来,所见百姓本多疾苦,似这等损公肥私之举,本官所不为也,也只可为一时之臂助罢了。”
冷子兴懵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了贾雨村一眼。
虽不知雨村心中所想,却也听出其有几分不虞,连忙诺诺应是。
如此就在船上等了大半个时辰,待那自码头奔回去报信的差役将话带到,济南城里一半儿的官吏忙都骑马乘轿,打起仪仗来迎接。
从四品的京官,放在京里许是不算什么,但在这济南一地,却也足可摆一摆威风了。
到了码头近前,一众官员又恭恭敬敬地问请两番。
雨村等了片刻,不见再有人来,便情知其余人必是畏惧温忠敬官高,不敢得罪。
这倒也不以为意,只是冷笑一声,便也叫人打起自己的官牌,下得舟船,一通寒暄亲热,各自欢笑,一同往城里去。
然还未进城,自码头起,一路所见,却多有民众或是拖家带口,或是孤身一人,沿途行走,却并不都往城里去,反倒大半都朝城外不远处另外一片营帐去了。
雨村不免稀奇,便问其故,府尹讪讪答道:
“这...回钦差大人的话,今年咱们济南府还算安稳,然年初之时,周遭青、泰、兖、徐之地,因着桃花汛,又有几处溃口。
这些流民家中少有积蓄,生计艰难,便自然都往咱们这里来。
可巧靖安伯在咱们这片地界,倒很有几处工坊,或是烧瓷,或是酿酒,甚至还有几座铁匠铺子,正缺着人手,便都来此招人。
那工坊离着城池还有好些路,这片营帐便是靖安伯那些工坊,用来暂时安置百姓之处,先在这里吃上一顿饱饭,等攒够了人数,便都一齐领过去。”
雨村微微颔首,他本也算是穷苦出身,倒绝非不通世情之人
洪灾一过,百姓家中便是原有些积蓄,一冬下来也都吃尽了,况且先前又遭温忠敬盘剥两轮,便是能将此人拿下,收上去的银子,怕也是早都瓜分了,是再难还到百姓手里的。
虽已近春耕,可离着收成的日子却还远的很,百姓自然要寻条活路。
雨村也不打算为了这笔糊涂账,就将山东的官员上上下下全都给得罪一遍。
反正已有温忠敬这个替罪羊在,到时候自然便都是他做的,自己只需等日后陛下降下旨意,抄没其家产便是了。
那时自己不但可以有一笔好处,若是处置得当,还可再赚一个“青天”之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如今世道里头为官,就是“分寸”二字,最为难得。
却不必似某人,虽将差事办得极好,到底年轻莽撞,不知进退,也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生生闹出好大的恶名来。
以至于不但无功,反倒降爵受罚,实在可惜。
至于说王晏在山东这些营生,雨村便更不以为奇了。
“就只在这一处?”
“那倒不是,似长山、章丘、商河这些州县大城附近,听说都有的。”
贾雨村略一盘算,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指着路边队伍之中,一步履蹒跚,大腹便便,分明身怀六甲的妇人问道:
“难不成那妇人也是要去做工的?若是如此,这得有多少人?靖安伯手里哪里有那许多粮食,竟能安置得下?”
济南尹瞅了一眼,摇了摇头,也显得颇为感慨:
“谁知道呢,听说是那瓷器作坊,近来又要开一批分号,正缺人手呢,所以来者不拒。
别说是这般有孕在身的年轻妇人,便是七八十岁的老者,四五岁的孩童,他们也肯要。
至于粮食,这些作坊听说是有哪些蜀商的份子在,蜀地富庶,粮食也多,转运虽艰难了些,只要能挣到银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些听说是从江南采办而来,还是王家的船队帮着转运至此,也不知是真是假,总归咱们是插不上手的。
但此举总是一件好事,不然这些没饭吃的百姓闹将起来,咱们可也头疼,他们既然愿意,那就叫他们去操这份心也无妨...大人当心脚下。”
这本就是官场上做事的道理,雨村也不以为意,低头瞧了瞧,将脚边一颗石子踢到一旁去。
再看一眼不远处绵延近半里的营帐,若有所思,良久方才缓缓颔首,将轿帘放下。
......
天际微微发白。
四周帐篷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外头隐隐传来有人四下走动的声音。
空气里萦绕着人群聚集起来的汗臭味,以及稻米煮熟后甜香。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将王水田和妻子从睡梦中唤醒。
这地方的人已经聚集了太多,王水田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妻子已经有孕在身,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生孩子。
倘若招惹了此间管事的,再将他两人赶走,妻子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两人先前已经没了一个孩子,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这个小小的家庭已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的风浪,纵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对于眼下的妻子而言,也足可称是恐怖的酷刑。
小心翼翼地将妻子从半旧的棉被里头扶起来,相互帮忙穿好衣裳,低声说着话,又从水囊里头各自喝了几口昨晚上偷偷藏起来的冷粥。
这半旧的棉被,帐篷,还有这剩下的粥,都是来到这里后,有人发给他们的东西。
王水田其实只想要帮妻子多要些粥,这些帐篷,棉被,反倒叫他提心吊胆——不知道又需要他拿什么东西去换。
反正眼下除了跟着自己的妻子,以及她腹中的孩子,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王水田只喝了一口,便将水囊交给妻子,妻子有些“贪婪”地喝干了水囊里的冷粥,拿舌头在袋口细细的舔了好几圈。
直到里头再流不出半粒水米,方才沉默了几息,低声道:
“我闻到煮米的香味哩...不知道还有没有给咱们的份儿...”
王水田也拿不准,自己夫妻俩昨晚上已经白吃了一顿,眼下还没干活,也难说这次要投奔的主家还有没有那么好的心肠,肯再给他们吃一顿。
只是点头道:
“你歇着,你歇着...回头我去问问,我去问问...”
“...要是有,你就带回来,还装水囊里头...一顿吃完了,娃又要挨饿哩...”
“诶,诶,我晓得...我晓得...”
“你先去...你先去...”
王水田含糊地答应两声,沉默地掀开营帐走出去,妻子也没有再说话。
太阳渐渐升起,几束斑驳的金光撕开云层,撒在这片绵延的营帐上。
周遭的草木已发新枝,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翠绿,生机勃勃,叫人看了便觉得心旷神怡,由衷欢喜。
然而王水田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外面的世界再美好,似乎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景色再美,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和无间地狱一般。
他的年纪并没有很大,还不到三十,然而面容上却已显出十足的苦闷,以至于腰都有些佝偻起来。
这两个月里接踵而来的打击,已经将他折磨成了似乎是游荡在人间的,濒临破碎的鬼魂。
站在帐篷口深吸了一口并不算多干净清新的空气,这大抵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够自主的事情了。
王水田四下里看了看,周遭与他一同投奔到此处的逃难的人群,此时大多都已闻见了空气中煮粥的甜香味,陆陆续续的都爬起来,细细碎碎的声响开始在四周响起。
人们揣摩着“新东家”的心思,想着或许还能再吃上一顿,脚底下便不由自主的朝营地门口那排成一排的整齐大锅挪了过去。
王水田也来不及细想,忙跟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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