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526节
于是一时间便也觉自己果真是如历代贤臣名士一般。
‘本官此番谋划,合该留名青史!’
只是脑子里还在想着日后的锦绣前程,下一瞬就突然被人从身后狠狠踹了个趔趄。
雨村狼狈的跌倒在地上,右手掌心在汉白玉的石阶上蹭破了一块皮,那股子名臣风范顷刻间荡然无存了。
也不待人搀扶,他便已赶忙爬了起来,深觉失了颜面,羞愤至极,须发皆张,当即回头瞪去。
然而方一转身,还不等他看清楚行凶之人,却又有一脚当胸踹来。
这一脚踹得又快又狠,比先前那一脚的力气还要大些,竟直接将雨村直接从台阶上踹翻下去。
骨碌碌打了几个滚,雨村方才勉强站稳脚跟,面上却反而没了怒色,又恢复起原先那般中正平和的气度,拱手弯腰作揖:
“参见裕王殿下。”
他面色沉凝和缓,裕王李承稷却已气红了眼睛。
左右他如今连钱正也打了,又已被降了爵,反倒还少了顾忌,况且这贾雨村如今地位,也还远不到钱正的地步,动起手来,自然更下得了狠心了。
当下面色森寒,瞪着眼珠子,手指着他,微微发颤:
“奸贼!佞臣!无耻小人!说!是谁指使的你!”
贾雨村面色不改,依旧一副直臣做派,先行了礼数,便挺直了腰,不卑不亢道:
“殿下此言大谬!温忠敬欺君罔上,丧心病狂,乱征赋税,贪墨灾银,桩桩件件,无不确凿!
臣为御史,弹劾此等国贼,正是臣职责所在,何需旁人指使!”
李承稷愣了一愣,旋即气笑道:
“好个公正无私的贾御史,本王倒真是小瞧了你!
真是一条好狗!再不肯说出你主人是谁,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活剐了你!”
一边骂着,一边就要去抢殿前侍卫的腰刀,侍卫哪里敢给他,自然竭力护着,李承稷便又连踢带打,侍卫也并不敢还手。
这边正在闹着,方听得一声大喝:
“裕王还不住手!大殿之前,如此放肆!你欲置陛下威严于何地?”
雨村打眼一瞧,却正见是康王李承清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吏部尚书钱正走出来。
钱正用手帕捂着额角的伤口,满面怒色。
李承稷扭过头来,狠狠瞪视着这老官儿,然而他刚刚才因钱正被降了爵,此时却真不敢再做招惹。
由亲王至郡王,说来是退了一步,可与争储一事上,退得又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李承稷遭此打击,再见钱正,终究心中已生迟疑,气性消了一半,只朝着依旧低眉垂目,似事不关己一般的李承清磨了磨牙,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便领着亲近官僚,甩袖而去。
李承清微微一笑,半点不恼,钱正拍拍他的手,叫他松开,站稳了身体,轻声道:
“殿下不必担忧,老臣虽年迈,这点小伤却无大碍。
呵呵,说不准还是裕王殿下留了情了,老臣还得谢谢他才是。殿下不必相送,老臣自去便是了。”
李承清仍旧送了一程,方才又折返回来,又走到贾雨村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面上带着些笑意。
点了点头,伸手轻轻为贾雨村拂去胸口上的脚印,满脸都是温和亲善。
“贾大人,无事吧?”
他早前便已瞧见李承稷在殿外生事,却并不急着阻拦,等贾雨村挨了这两脚,钱正先出了头,方才顺水推舟的做出这一番姿态来。
雨村更不去计较这些,弯了弯腰,似乎也并不因当下这点窘迫挂怀,面上显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来,也并不显得如何刻意亲近,只道:
“多谢殿下,小臣贱体鄙俗,岂敢劳殿下垂问。”
李承清面露赞赏之意,点头笑道:
“贾大人太客气了些,本王本就常听钱尚书提起,说贾大人公正无私,实有名臣风范,早前数面之缘,虽未及深交,然观贾大人之风姿气度,也以为必是如此了。
不想今日一见,竟还是错估了,果然是本王肉眼凡胎,不能识得英雄。
皇兄性子鲁莽了些,又一向与温大人有些交情,冒犯之处,本王来替皇兄赔个不是,还请贾大人勿要介怀才是。”
贾雨村连忙弯腰拱手,感激涕零道:
“微臣岂敢!微臣一心为公,绝无私心,裕王一时或有误会,然有殿下此言,微臣...微臣实在是...!”
贾雨村微微哽咽,眼眶发红,以袖拭泪。
李承清也配合着又感怀称赞一番,正是一副贤王名臣相得的好场面。
正相互演得投入,却又有一小黄门匆匆而来,见着李承清在,稍稍犹豫一下,仍旧近前道:
“贾大人,陛下请您去养心殿一趟,正等着呐。”
雨村心中一喜,连忙肃容道:
“微臣遵旨,殿下,那微臣先告退了。”
李承清笑得也更热切了些,连连点头:
“贾大人自便,若有空暇,常来王府坐坐,早盼能有幸蒙贾大人教诲,贾大人勿要见弃才是。”
雨村微微颔首,便连忙跟着黄门往养心殿去了。
第409章 人间正道贾雨村
贾政缩在一旁,以手抚须,一脸纠结。
在他看来,今日贾雨村此举,虽是一片公心,却未免急躁了些,还是应当徐徐图之为上,又何必惹恼了大皇子。
他又自诩与贾雨村叙过亲谊,也是本家,正有意劝说一番。
然而方才李承清拉着贾雨村叙话,贾政自不敢上前打搅,如今又被皇帝召去,更不知什么时候再出来。
贾政思来想去,也不好在这宫里久候,只得唉声叹气一番,负手先离了宫去,心里尚且有些担惊受怕,想着千万不要因此事,牵连了贾府才好。
贾雨村其实却根本也没有注意到贾政。
况且便是瞧见了,他如今也并不会将贾政放在心里。
待入了养心殿,雨村低眉顺目,随着黄门,小步趋近。
待黄门通禀了一声,便当即干脆利落的跪倒下来,以额抵地,尤为顺服。
以其四品的文官官位,又是清贵御史,君臣相见之时,若无罪过,大抵弯一弯腰也就够了,又哪里用得着行这般大礼?
景熙帝也只面色平淡的瞧了瞧贾雨村,随手拿起一封奏章翻着,一边问道:
“卿何必行此大礼,免了吧。”
雨村这才起身,余光一扫,却见一旁已先有一着青袍的年轻官员立着,面上也正带着些笑意望着他,不是林珏又是哪个。
雨村一眼便将这人认了出来,此人因前番反叛“许党”有功,如今正是景熙帝跟前心腹,雨村倒也是知道的。
当下吃了一惊,却来不及细想,连忙答道:
“微臣...微臣自顺平十四年及第,仰赖陛下圣恩,兢兢业业十余载,未敢懈怠。
今日方在陛下跟前,近仰天颜,心怀激荡,只觉无以言表,一时失礼至极,伏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略笑一笑,心里虽觉得受用,对这一番话倒也并不当真,叫人给贾雨村搬了个墩子坐下:
“朕叫你来,别无旁事,只是要再问你一句,你今日所奏,果真句句属实?”
贾雨村方坐了一半儿,又连忙起身拜倒,以头抢地,毫不犹豫地朗声道:
“臣愿以阖族性命担保!臣今日所书,必句句属实!山东百姓泣血喊冤,陛下圣烛万里,一查便知!”
殿中稍稍安静了片刻,景熙帝以奏章轻轻拍打手心,发出些微的声响:
“爱卿所言,朕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朕倒有一事不解。
山东布政使温忠敬,朕倒也有些印象,此人早年间曾任左春坊一职,便与裕王有些交情,去岁受裕王举荐,才转任了这山东布政使一职。
你如今要查他,可算是惹恼了裕王。
这便不论,他自己如今也是二品大员,党羽众多,你难道就不怕?”
雨村眼里泛出几道血丝,抬起头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嘶哑:
“山东饿殍千里,非只黄土枯骨,亦皆陛下之赤子也!
臣蒙陛下厚恩,仰赖提携,为一御史之任,今若顾私情而缄其口,非臣所敢为也!
况君父忧劳社稷,宵衣旰食,微臣虽远隔千里,也能卧听灾民夜哭,又如何安枕?
虽因此触怒权贵,为报陛下之厚恩,为天下万民之生计,臣愿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惜此残躯?
只盼陛下早派贤臣,察明虚实,则臣虽死无憾!”
景熙帝扯扯嘴角,自御座上起身,亲手将贾雨村搀起,叹道:
“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朕既为天下之君父,裕王虽朕之爱子,这温忠敬,过去也为朕之股肱。
如今一朝变心丧节,朕深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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