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满园春色 第3节
王晏只好苦笑连连,不敢作答,李守中见状,倒也体谅他几分,神色缓和了些,又抚须叹道:
“科举官场,半点慢不得,老夫昔日年过三旬方中一进士,蹉跎半生,如今年迈,此生无望阁部,你这般年纪,倘若早日得中金榜,入得翰林,日后便自有青云大道。
老夫为你取字‘尧章’,正是盼你异日致君尧舜,文章千古,以继圣人之学...你回去仔细温习功课,王子升那里,我去与他说!”
说罢便一挥手,倒也不多留他,王晏正为这话,闻此忙又拜了一拜,便起身出了李家宅邸。
他如今根基浅薄,以甄王两家在金陵的地位,再要将这门八字还没一撇的亲事搅和黄了,他也难免要多费上几番手脚——况且只怕便果真将手脚给折了,也未必就有多大作用。
虽可借李守中之势言语推诿,只是这位李祭酒虽有些文名,然论及财势,终究不及甄王两家,纵是一分助力,不能放过,也到底仍是不足。
回到院里,正要再写一封贴子去薛家,又见秋草敲门进来,皱着眉头,手里头正拿着一封请帖,往桌子上一丢,显得有些不情愿道:
“二爷瞧瞧,刚才前头院子里送来的,说是二爷的同窗,听说二爷这回中了解元,正要给二爷庆贺,还要在秦淮河上摆宴呢!哼!”
王晏诧异地挑了挑眉头,便将那帖子拿过来瞧了一眼,倒果真是如此。
留款处洋洋洒洒写有好些名字,一时间叫人摸不准到底是谁的主意,只是终归也有几个格外熟悉些的。
“二爷不是才说要温习功课?要不然咱们还是不去了吧?又不是什么好去处,白白地将二爷带坏了。”
丫鬟秋草还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诫,小脸儿都稍稍皱在一起。
只可惜王晏却是个“一意孤行”的性子,竟不纳此等“逆耳忠言”,看她一眼,只将那帖子拿在手心里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道:
“我正有此想,这帖子倒来得正好,既是要一叙同窗之谊,倘若不去,岂不显得二爷我目中无人?”
第4章 秦淮风月
“...终日里,思思想想,凄凄凉凉。
饭不思,茶不想,瘦损了花模样。
锦被儿闲了半床,罗帷里少了个人儿伴讲。
这凄惶,泪汪汪,何日得同欢共赏?
思量,思量,除非是梦里成双...”
十里秦淮,花灯锦簇,金粉楼台,锦绣煌煌,正是金陵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处。
中秋时节的热闹还未散去,及至宴时,河道内游船遍布,一座三层的画舫就靠在岸边,雕梁画栋,船头挂着彩灯,写着三个斗大墨字:明月楼。
字迹古拙,一眼便知是名家手笔,缀着金漆彩绘,油然生出一股富贵气派来,便比周遭其他画舫都要显得格外阔气几分。
堂下娇声软语,莺歌燕舞,居中一女子抚琴唱罢,才静了一瞬,突然便闹出一阵哄笑声来。
几个士子装扮,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拥着女子,面红耳热,放浪形骸,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一边还不忘朝着上首那少年郎打趣:
“晏二爷,可听见不曾?水仙姑娘这阙词我掐着数,来来回回已唱了三遍了,你怎的光顾着听曲,也不答个话,岂不白白的叫人寒心?”
主座上一方绣榻,正斜倚着一少年郎,正是王晏。
通身一件簇新素纹绣金袍,也不见旁的配饰,只以一青玉簪束发,便已显出脱俗的气派来。
正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轻轻打着节拍,应和曲调,嘴角含笑,双目微阖,意态闲适。
倒与先前院中时大不相同。
果真天生风流气,皎皎似神仙。
王晏听得这话,方才睁开眼,环视一圈,稍稍坐正了些,随意点了点众人,且笑道:
“你们也只在这瞎起哄,今日可巧又是官祭,叫李祭酒知道,板子须打不到你们身上去,回头伯父教训下来,也不见你们哪个替我来担。
再者我这若胡乱答了,逞这一时的痛快,没个好名分,岂不白白将人耽误了。”
这些人皆是官宦人家,豪绅巨贾出身,放在金陵一地,虽多不能与“金陵王”相比,也足可称得上是非富即贵。
说来自王晏前番中了秀才,不久便外出游历,前些日子为应秋闱,方才回金陵,掰着手指头去算,也没没多少时日。
因而这几年里,竟不曾在江南逗留,自然谈不上有什么交游广阔的。
只是毕竟以往都曾在金陵国子监中就学读书,与王晏倒算得上同窗,因而才算得上熟识,倒都是些“儿时”的“旧交情”了。
这些人便常在一块风流快活,俱是自诩欢场里的英雄好汉,与王晏数年未见,陡然听着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竟叫人一时错愕,不知该如何言语。
堂下这些歌姬舞女,却反倒都朝上头看来,个个觉得稀奇感慨。
她们身在这行当里,逢迎陪笑的日子多了,谁人不是逢场作戏,图个一时贪欢,却还是头一回听见自己这等人送上门去,反倒有人要与谈什么名分的。
左近有一青衫士子,似已有几分醉意,这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先揽着怀中歌女亲香一口,笑回道:
“你晏二爷这话与我们也说不着,咱们几个浪荡子,早在祭酒大人跟前没了脸面,独你是他得意门生,还专为你取字戴冠。
此番秋闱又中了解元,嘿嘿,这便是全指着你来年春闱高中,给他涨脸面,他要管你,赖得谁来?
至于老尚书跟前,也别怪兄弟们不肯替你担待,这也插不上话不是?
况且孔圣人何等胸怀,岂能与我等晚辈计较。咱们就是在这画舫里饮酒作乐,内里却有心香一柱,孔圣人自然知晓,诸位,快快共饮!
诶,诶,尔等女子也该同饮,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今日俱是君子在此,岂有小人?圣人自是无错,少不得也只好叫尔等女子,来受些责罚了~”
众人便忙又个个欢笑,似皆极中意他这一番“高论”,搂住怀中歌姬愈发恣意顽闹,场面上更添了几分不堪。
甚至都已有几件轻薄衣衫,被人丢在地上,却不知是哪个这般情急了。
说话这人正姓李,名作知礼,与金陵祭酒李守中乃是同族不同支。
说来是亲戚,只是李守中性情古板,治学严厉,动辄责打。
这人在李守中那里吃多了苦头,又不曾考取功名,只在监里混日子,盼着早晚能脱离苦海,对自家那位族叔也是早有怨言,说起话来便有些阴阳怪气。
王晏只是笑着摇摇头,并不接话,李知礼见劝说不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又一拍手道:
“既是佳人相邀,若叫我说,你何不且应了水仙姑娘这番心意,待过些日子春闱将近,一道上京去,那时天高地远,谁还能拘束着你不成?莫不是舍不得这点赎身银子?
水仙姑娘这般品貌,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偏只你推三阻四...
诶唷,是了是了,倒叫我想起来,这几日里正听说贵府上太太要向甄家那位三姑娘替你说亲来着?
我可曾听宝玉兄弟说起的,不过你家那位仁大爷前几日与我撞见一回,倒又说没这回事,还冲我发了回脾气...
这常言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晏二爷此番已高中桂榜,来年金榜题名,指日可待,届时正好双喜临门,莫不是仁大爷有意诓我?
啧啧,只是甄家那等家业,水仙姑娘怕的确开罪不起。罢了罢了,我看水仙姑娘也不必在一根藤上吊死。
待晏二爷将来与那位甄家小姐成了亲,叫他那夫人管束起来,多半便不好再往这秦淮河上来了,何不也瞧瞧我,虽不敢与他晏二爷相比,可这一腔真心也做不得伪的~”
一边说话,一边嬉笑着抬脚伸手的作势欲要拉人。
他这番言语暗中相激,王晏听得明白,却只斜睨他一眼,也不多动弹,只摇头道:
“本是捕风捉影的事情,也不知你是打哪儿听来的这话,我才回来月余的工夫,如何竟就议起亲来了?再也休提。”
李知礼闻言一愣,微微皱了下眉头,还待再说。
那方才唱了曲,唤作水仙的女子也收了琴,不需旁人回护,已轻轻巧巧的避让开来。
第5章 艳福
莲步轻移,细腰纤纤,娇娇颤颤,身段婀娜,走到王晏跟前,俯身弯腰,便显出一片惹人注目的好风光。
又替他斟了杯酒,说话时也不去看旁人,只拿眼睛盯着他,眉目含情,滟滟生波,笑嘻嘻的接过话道:
“休要拿话哄我,你们这些恨不得一天来三回的,还与我说什么真心?
况且不是说好了的?今日一是为晏二爷接风洗尘,二是为晏二爷秋闱中举庆贺。
这原是你们自己定的由头,奴家自是要紧着二爷服侍,怎的还要被你们排揎一番?
况且晏二爷离了金陵,一走就是两年不见人影。这厢好不容易才得见他回了,
奴只恨早前寂寂无名,妈妈管得又严,终日只在房中练琴习舞。每每只得听着其他姐妹们说起,虽是久慕名声,竟无福分与二爷早识。
天可怜见的,今儿才算三生有幸,可不容我随性一回?便是妈妈回头怪我,我也认了,要打要罚,你们也别拦着。
若是有什么不忿的,改日你们另寻了名头再来,那时我才另有计较。”
本就是席间调笑,言语无忌,这一番俏皮话说完,果然便有几个爱凑趣的,在那里捶胸顿足,扼腕长叹道:
“这可糟了,早两年咱们几个与他王晏一道游玩,姑娘们眼里就已是瞧不见咱们了,好不容易待他发了回痴,跑出去游学,这才算过了两年好日子。
如今许久未见,晏二爷今日这般气派,竟愈发叫我们这些俗类不能相比。
我们前头日日来此,金山银海都舍进去,只求能与姑娘多说上两句话,却从不见姑娘似今日这般热切。
还道是姑娘品性必不同寻常,怎的这才一见面,就也连魂儿都被他勾了去?岂不伤透了咱们兄弟的心肝呐~”
水仙只是笑着轻啐一口,并不见半点羞恼之色,反道:
“这也怨不着我,孰叫二爷这般好风仪,奴也不过一介小女子,自然是旁人爱什么,奴也爱什么。
你们若要寻那修身养性的,可是来错了地方~我敬二爷一杯~”
王晏看她一眼,倒并不推拒,也笑着一同举杯,将这女子方才添的酒一口饮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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