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我独法:大唐芳华,止戈天下 第106节
“郑头儿这几年克扣军饷吃空饷的事,你我也不是不知道。”
“他女儿今日在马球会上刚被人打断了腿,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自己就先没了?”
周围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随即消息犹如暴风般传开,营中私下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郑光远作恶多端遭了天谴,老天爷看不下去才收了他。
还有人说那是被克扣过军饷的冤魂回来索命,那些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卒,死了都咽不下这口气。
更有人扯到了郑光远的女儿,说她今天在马球会上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郑家这是惹了煞星,老的少的全遭了报应。
不管是哪种说法,所有人提起这件事时,语气里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那个平日里克扣军饷吃得满嘴流油的兵马使,就这么在自己的营帐里被一连串再寻常不过的意外给活活砸死原地火化。
这世上或许有很多巧合,但巧合到了这个地步,便由不得人不往别处想了。
军医将验尸文书呈上去之后,负责营区事务的副将亲自带人来勘察了现场。
副将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汉子,在陇右军中待了近二十年。
他蹲下身,在那截断裂的横梁木上看了看断面。
断裂处的木茬参差不齐,确实是硬力折断的痕迹,不是被人锯断的。
散落一地的甲片还保持着砸落时的散落轨迹,铁甲架的立柱上有一个明显的撞击凹痕,与郑光远后脑的伤口位置完全吻合。
地上黑黑的油渍,翻倒的油灯,滚落爆裂的酒坛。
每一样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副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在这军营里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喝醉了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见过被军棍打死的,见过战场上被吐蕃人砍死的,但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在自己的营帐里被这么多意外同时砸中。
“把现场收拾干净,按规矩上报。”
“右兵马使郑光远,酒后失足,意外身亡。”
他吩咐完便转身出了营帐。
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还在冒烟的营帐。
残烟在阳光下袅袅升起,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蛇。
众多意外,每一个都稀松平常,但串联在一起,又像是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可证据摆在眼前,每一桩都找不出人为的痕迹。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开,大步朝营区外走去。
许明远早在梁木断裂压下后,便已退到了营帐边缘。
【伏袍】裹身,他的身形被遮蔽的没有一丝轮廓。
许明远穿过营区时,身后那片骚动正在迅速发酵,不断有人拎着水桶往身后跑去。
许明远大步从箭楼下方走过。
值哨的士卒回身看着那冲天火光,浑然不知有人正大摇大摆地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
如同一道幽影消失在白日中。
? 第91章 若是我同嫣然做妾?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苏奈瑶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赵嫣然。
她还撩着帘子,望着许明远消失的方向,唇角抿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柔得像是化开的水。
苏奈瑶看着她两依依不舍的,而自己却连个离别打声招呼的立场都没有,心里不由一阵苦涩。
苏奈瑶从随身锦盒里捻起一颗蜜枣含进嘴里,蜜枣甜的发腻,是她平日最爱的零嘴,可是今日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见赵嫣然放下车帘。
苏奈瑶忍不住含含糊糊地开口问道,语气却是随意:
“嫣然,这许郎君到底什么来头让你藏了这么久?说说呗,也要让我帮你参谋一下。”
赵嫣然闻言偏过头来,见她一双杏眼里写满了好奇,而自己也想让他多同身边的人接触一二,取得她们的认可,于是开口道:
“许郎家境不好,父母走得早,如今家里只有一个贴身照顾他的小桃娘子。”
“虽说日子清苦些,可他从没丢下过书本。”
“你是没听过他谈诗作赋的样子,上回在我府上跟阿兄和田判聊起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连田判那样苛刻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昨夜国舅在我家府上做客,初次见到许郎之后也十分看好他。”
苏奈瑶嘴里动作慢了下来。
田梁丘是鄯州出了名的不好应付,能让他夸上一句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至于杨钊,那可是当朝国舅。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场上,杨钊站在高台上一口一个牧之地喊着,那份亲近劲可不像装出来的。
“还有他那身武艺,”赵嫣然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自豪:“你方才也是亲眼瞧见的。”
苏奈瑶默默点了点头,喃喃接了句:“听你这么说,怎么跟小时候话本里说的神仙哥儿似的?能文能武,还生得那般……”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赵嫣然却毫无察觉,反而凑近了些,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少女雀跃:
“你也这么觉得吧?我初见许郎时也是这般想的!”
苏奈瑶看着赵嫣然眼中那抹亮光,心里头那团堵着的棉絮又厚了一层。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锦盒边沿划着圈,顿了顿问了一句:
“那你方才说的那位小桃娘子,长得如何?”
赵嫣然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
“嗯,青鸾上回送信回来时倒是提过一嘴。说模样生得还算水灵,腰是腰,腚是腚的,活脱脱一个羊脂粉肉儿。”
苏奈瑶抬眼看向赵嫣然疑惑道:
“那不就是相当于贴身婢女?许郎君眼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般日夜同在一个屋檐下,你就不怕他两……”
她没把话说完,不过意思再明显不过。
虽说男人娶妾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那也得是成了婚,有了正房娘子之后的事。
对于还未成婚的郎君,家中是断不许跟婢女胡乱同房的。
传出去便是门风不正,往后说亲都要矮人一头。
特别是像她们这般门户,心里最介意这事。
赵嫣然听完,非但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蹙眉或吃味,反而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半分勉强。
只是将手往她怀里拢了拢道:“我原本还怕他一个人在这世道太过孤单寂寞,他能有今日这番本事,私底下肯定不知吃了多少常人看不见的苦头。”
“如今能有个知情识趣,疼惜他的人贴身照顾着,想必他每日也能过得舒坦些,我也就放心了。”
苏奈瑶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本以为赵嫣然会吃醋,哪怕只是那么一小点儿。
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那般真心实意。
一个念头忽然从苏奈瑶心底冒了出来。
嫣然连个素未谋面的小娘子都能这般接纳,若是日后……
苏奈瑶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不行不行。
苏家虽不比赵氏显赫,却也是鄯州城里有头有脸的门户,阿爷他是绝不会同意她去做妾的。
苏奈瑶又拿起颗蜜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下心里那股莫名的沮丧。
她低下头,手指在锦盒盖子上无意识划拉着,还是没忍住又试探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他跟小桃娘子处久了,情分深了,慢慢便把你冷落了?”
赵嫣然偏过头来,那双柔水般的眸子望着苏奈瑶,唇边的笑意依旧恬淡:
“奈瑶,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我信他断不是那样的人。”
“再说,他若真是那种见识广了便忘了旧人的无情之人,那才真叫人害怕呢。”
赵嫣然将目光转向车窗外,街景在帘缝里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过了片刻,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现在只盼着能过了阿爷那关,便心满意足了。”
“况且像许郎这样的人中豪杰,往后的日子里定然还会遇见许多对他别有助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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