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5节
“坐吧。”
唐衡直起身,在左侧的胡凳上坐了,背挺得很正,竹杖斜靠在膝边,杖头的黄布搭在他袍角上。
“将军仁义,收容流民万余口,中原百姓感念将军恩德。”
唐衡开口,声线柔和,带着布道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将军的难处,唐衡略知一二。”
他把笑收了。
“流民涌入,粮草不足,人心浮动。这些日子,唐衡的弟子在城外施过符水,也派过粮,虽只是杯水车薪——”
“你们那点粮哪来的?”
唐衡顿了顿。
“冀州各郡的信众,自发筹集。”
“自发。”
陈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没追问。
自发两个字在太平道嘴里,跟朝廷嘴里的乐捐是一回事,都是好听的说法。
信众往外掏粮的时候到底乐不乐,他不清楚,但掏出来的粮到了太平道手里能变成什么,他大致想得到。
唐衡等了一等,见陈远不再开口,便把话往正题上带。
“将军容唐衡直言。眼下流民涌入,良莠难辨,人心不稳。太平道在百姓中根基深厚,信众遍布……”
“冀、豫、兖、青四州。”
陈远替他说了。
唐衡的笑又回来了,但弧度浅了些。
“将军消息灵通。”
“大贤良师的事,我听说过。”
陈远端起那碗凉酒,没喝,拿指头弹了一下碗沿。
“说正事。”
唐衡把两掌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唐衡此来,带了一个诚意。”
“太平道愿在朔方协助将军安抚人心,流民中凡我太平道信众,皆可听从将军号令,编户入甲,种地扛活,绝无二话。”
停了一停。
“将军若能准许太平道在曼柏设一处道场,立一方神坛,供信众早晚诵经、安放符物——太平道愿从冀州为将军转运粮草五千石,另有青壮劳力二百人,随唐衡入朔方听用。”
五千石粮,二百个人。
这个价码不低。
陈远没有马上说话。
太平道拿这个数来谈,说明他们摸过曼柏的底,知道这里缺什么,缺多少。
摸得准。
但这不是让他真正在意的地方。
“唐祭酒。”
陈远忽然开口了,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曼柏今年秋收入库多少石粮,你知道吗?”
唐衡眨了一下眼。
“六万三千石。”
赵奎在门口听见这个数,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半寸。
这个数字,是蔡谷核账之后才报上来的,将军府内部知道的人不多。
陈远的表情没变。
唐衡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嘴角的笑收了半分,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边郡物产,朝廷邸报上都有记载,唐衡也是道听途说。”
台阶递过来了。
陈远没接。
朝廷邸报上写的是各郡上报的大数,不会精确到“六万三千”这个零头。
这是将军府内部核算的结果,邸报里不可能有。
太平道的情报网,比他想的深。
他把这个信息压在心底,面上没有一丝异样。
粮和人是实的。
道场和神坛才是虚的。
虚的东西比实的值钱。
道场一立,神坛一起,太平道的根就扎进了曼柏的土里。流民来了先拜黄天,再入编户,心里头的秤往哪头偏?
不需要多久就能长出结果。
信了黄天的人,你给他田给他粮,他心里感激的不是你,是天。
五千石粮能解一冬之困,但道场一旦扎下去,三年五年后曼柏城里一半人捏着符纸跪在神坛前头,那时候这座城姓什么?
这笔账不划算。
到时候曼柏周围一圈全是太平道的地盘,他陈远就是铁锅里的蛤蟆,不用烧火,温水就能把他闷熟。
陈远拇指在案沿的刻痕里压了一下,松开了。
“唐祭酒。”
唐衡抬起眼。
“曼柏的人活下来靠的是粮食和刀。”
陈远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是符水。”
唐衡脸上的笑淡了。
“五千石粮我不要,二百个人我也不收。道场不能建,神坛不能立。”
唐衡身体往前倾了一寸。
“将军——”
“你还没听完。”
陈远从案后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唐衡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刚才说我曼柏秋收六万三千石。”
他低头看着唐衡。
“这个数,你们的人在我这里扎得够深了。”
唐衡脸上那点笑彻底收了。
他没否认,也没解释。
嘴唇抿了一下,不说话了。
这个反应反倒让陈远高看了他一眼。
换个蠢的,这时候该急着撇清了。这个人不急,说明他知道被点破了就是被点破了,再辩只会更难看。
“我不追究你们的眼线,因为追不完。”
陈远把话说得坦荡。
“但这恰恰是我不能让你们建道场的原因。”
他顿了一下。
“你们的眼线我没法全清,再给你们一个正儿八经的据点——那我这个将军就不用当了,改去你们太平道当祭酒算了。”
唐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陈远没有继续追打,话拐了个弯。
“流民里有病患的,你们要施符水治病,我不拦。”
他抬手指了指门外,手指头上还沾着刚才那碗酒的水渍。
“城外排着队的那些人,饿的、冻的、烂了腿脚的,你们愿意搭手救治,随便。”
“但有一条。”
他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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