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314节
脊背在秋风里抖着,越走越小,走进曼柏街巷的光影里,不见了。
文吏低下头,在册子上继续写,笔尖压得重了些,划出一道深痕。他坐在那里,没抬头,只是把下一个流民的信息写得比平时工整了一些。
……
将军府院子里,陈远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来,掺着沙,磨在脸上有点涩。
他在心里算着一笔账。
粮食有数,地有数,人没数。人进来喂活了,就是兵,就是农,就是工,这是长线的收益。
但眼前这个冬天是个缺口。能接多少人,取决于存粮有多少;存粮有多少,取决于这个夏天收了多少。
一环扣一环。
偏偏今年旱灾把中原打烂了,流民出来的规模比预计大得多。
大,是好事,也是麻烦事。
贾习那边送来的最新数字,屯田秋收入库六万三千石,比春天预估多了七千石。七千石往进城的流民嘴里一分,不经花。
背后传来脚步声,是高顺。进来就站定,开口直接说事。
“城外斥候回报,流民队伍里有人散布消息,说五原太守府要收流民入境钱粮,每人两斗,没有的就遣返。”高顺顿了一下。“消息是假的,但已经在队伍里传开,信的那部分人有几个打算原路折返。”
“谁放出来的?”
“没查到源头。有太平道的人在旁边帮着传。”
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耐人寻味了。
假消息把流民里意志不坚的那批筛出去,剩下走投无路的,太平道用符水接着。
进了曼柏,外头套着的是曼柏的户籍,里头信的是黄天。
这颗种子种下去,生不生根、发不发芽,要看土。但地不翻,种子就在。
往后曼柏若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那些揣着符纸、心里信着黄天的人,就是现成的火引子。
太平道打的是这个算盘。
陈远拇指在地图上压了一下,松开了。
“城门口加人,甄别再严,太平道打扮的额外盘问,问清楚了再放。”他转过身。“另外让人去流民队伍里说明白,曼柏不收入境费,谁造谣,逮住了进城以后不分田。”
高顺应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高顺停了。
“校场练兵继续,别停。流民里有些人不是来种地的,是来摸情况的。让他们看,别挡,但别让人靠近武库。”
陈远顿了一下,加了一句。
“让他们看军阵。看得越清楚越好。”
高顺微微抬眼,没多问,走了。
让来摸底的人看见陷阵营的盾墙,看见狼骑从演武场那头冲过来时地皮都在颤,看见那些扛刀扛锄头的汉子是怎么站在校场上的。
不是示威。
是让对方自己掂量,曼柏这口锅,他们的勺子能不能插得进来。
蔡谷在廊下把册子翻开递过来。“照这个势头,十日内进城的人口怕要破三千。”
“能干活的精壮单独列出来,留着。”
“是编户,还是入军?”
“先编户,过完冬,开了春,再说。”
陈远把册子还给他,重新转向那张羊皮地图,手指落在曼柏城的位置,压了一下,没动。
三千口加上现有的,曼柏这边要逼近两万了。两万口守八百里防线,兵还是少。但人进来,先得活,活了才能用。
粮紧,压着人数进;人进多了,多开荒;开荒需要人,人从流民来。局解得开,慢就是了。
北风又过了一阵,沙粒敲在羊皮地图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小会儿。
陈远打算去校场看练兵,走了两步,身后有人跑来。
是城门口的文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靴子沾了泥,进院子时滑了一步,扶着门框才站稳。
“将军,城外来了批人,不是普通流民。”那文吏喘了口气,把话一字一顿报出来。“说是太平道的信众,带着七八十号人,要进城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文吏说完,就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陈远背对着他,没有马上转身。
七八十号人。这个时间节点,主动找上来,不是找口饭吃,是来谈的。
谈什么?
太平道往北渗透这件事,他已经留意了有些日子,流民潮把这股势力带过来,顺水推舟,不意外。
意外的是,这次来的人没有像那些散徒一样混在人堆里等甄别,而是明明白白亮了身份,站在城外要求见面。
光天化日,旗帜鲜明。
这本身就是一个姿态。
摆这个姿态的人,要么手里有分量,觉得值得坐下来谈;要么在试探,想看看曼柏这边怎么接,拿这个反应去判断后面的棋怎么走。
两种情况,都不能不接。
不接,是示弱,是告诉对方:曼柏连谈都不敢谈。
谈了,才能看清楚这颗子到底是什么成色,值几斤几两。
他还注意到一件事:七八十号随从,不多不少。多到让人不敢轻视,少到进了城门不会让守卫草木皆兵。
这个数目,是算过的。
他把袖口收紧了,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方向,那条流民的长队还在往前挪,灰蒙蒙的一片人,混在里头的,不知道几颗钉子,几粒沙。
风从北边压过来,院子里那棵枯树掉了两片叶子,贴着土地滚了两圈,停在墙根底下。
陈远站了一息,开口了。
“让他进来。”
文吏愣了一秒,拔腿往回跑,靴子踩在土路上咚咚响,声音转过巷口,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远没动,北风把他那件旧皮袍的下摆吹起来,他按了一把,手放下去,没再整。
他走向正堂,在上首坐下,取过桌边那坛沙场醉,满上一碗,搁在手边,没喝。
赵奎跟了进来,嗓子压得很低。“将军,要不要我带人陪着?”
“不用。”
“万一……”
“万一什么。”陈远没回头。“他带七八十号人来,是叫我看见的。”
赵奎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退到门边守着。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陈远坐在上首,那碗酒放在手边,眼睛盯着正堂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平道。
他倒要看看,这个敢大摇大摆来敲他城门的人,到底打算拿什么来谈。
第二百二十三章 苍天
进来的人比陈远预想的年轻。
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眼窝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左手拄着根竹杖,杖头缠了一圈黄布,打着结。
走路的时候杖底敲在石板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身后跟了两个人,其他人则在外围等待。
一个背着褡裢,里头鼓鼓囊囊,大约装的是符纸香烛之类的物件。
另一个空手,但眼睛不老实,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顶横梁和两侧廊柱。
“太平道冀州方大祭酒,唐衡,拜见度辽将军。”
那人在堂前站定,躬身行了个道礼。
陈远没让他起身,也没说坐。
就这么搁着。
唐衡弯着腰,维持了十来息,后腰上的汗渍从道袍里洇出来一个圈。
陈远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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