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于并州,当为枭雄 第183节
司隶校尉阳球,他有所耳闻,是京中有名的酷吏,以手段狠辣、不畏权贵著称,是清流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看向身前的仆从,仆从面不改色,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低头引路。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喧闹。
“诸位,稍安勿躁。”是曹嵩。
“阳球此人,性如烈火,刚直暴戾,乃朝堂一酷吏。与这等人硬碰,非智者所为。他要骂,便由他骂去。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暂避其锋芒便是。”
曹嵩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圆滑与谨慎。
一盆冷水,浇熄了满堂的义愤填膺。
陈远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心中,却已了然。
看似权势熏天,宾客满门的费亭侯府,实则如履薄冰。
曹嵩这只老狐狸,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面,稳是最重要的。
他不敢与阳球这样的酷吏硬碰,因为他怕,怕一记重拳下去,没打倒别人,反而让自己脚下的根基彻底崩塌。
阁楼到了。
曹操早已凭栏而立,他没有穿昨日那身象征着压抑的锦袍,而是一身干练的武士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
他听着远处宴客厅的喧闹,又看着拾级而上的陈远,脸上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自嘲。
“定边兄,见笑了。”
他屏退仆从,亲自为陈远推开阁楼的门。
“家父便是如此,空有三公之位,却无半点先祖(曹参)定国安邦之风。遇事,只知明哲保身,退让隐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那是对父亲软弱的不满,更是对自己身为这家族一员的无奈。
一只猛虎,却生在了一群绵羊的家里。
他渴望亮出爪牙,撕碎敌人,可他的父亲,却只想带着全家,安安稳稳地吃草。
第一百五十六章 借刀
阁楼上的风,带着远处宴客厅的酒肉香气和女眷的娇笑声,吹在脸上。
陈远看着曹操脸上那份与家族格格不入的愤懑,并未接他自嘲的话茬。
反而像是真的被勾起了好奇心,向前凑近了半分,像是被楼下的喧哗勾起了兴趣。
“刚才在楼下,听那些大人义愤填膺,提起一位阳球校尉。”
陈远故作不解地问道:“此人,也与曹家有仇?”
听到“阳球”二字,曹操眼中的火气烧得更旺,嘴角牵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仇?”他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发自骨子里的鄙夷。
“他也配?不过是一条仗着清流撑腰,就敢四处乱咬的疯狗罢了。”
“此人以酷吏自居,视我等宦官之后为国贼,恨不得将我们满门扒皮抽筋,好用我曹家的血,去染红他的官帽,以证其清名。”
“家父怕的,就是被这种疯狗缠上,惹一身洗不掉的骚。”
话语间的轻蔑,掩不住那份深深的忌惮。
阳球,司隶校尉,手握监察京畿百官之权。
曹嵩怕他,合情合理。
“原来如此。”
陈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
他转过身,与曹操并肩凭栏,目光投向夜色中洛阳城的巍峨轮廓。
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旧事。
“说起疯狗,倒是让我想起一桩往事。”
“当初,蔡大家被流放朔方。途中,曾遇上一伙刺客,想要他的性命。”
曹操的眉梢猛地一挑,握着栏杆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刺杀流放途中的大儒蔡邕?
这等同于向天下士林宣战,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大案!
陈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他运气好,我恰好路过。”
“那些刺客被我生擒,审问之下,他们招供,是奉了阳球之命,意图在半路截杀,斩草除根。”
阁楼之上,瞬间陷入了死寂。
风声仿佛都停了,只有远处宴客厅的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喧嚣,衬得此地愈发阴冷。
曹操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眼神震撼。
阳球要杀蔡邕!
这件事,他从未听说过!
一个以“清流”标榜自己的酷吏,竟会对一个手无寸铁、早已被罢官流放的文坛泰斗下此毒手!
这已经不是政见不合,这是不死不休的党争倾轧!
陈远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目光中的震撼,自顾自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不过,那些刺客如今倒也没浪费。”
“都在我葫芦谷的学宫里戴罪立功,负责护卫那些读书的孩子,伙食还不错。”
一句话,让曹操浑身剧震!他眼中的震撼,迅速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看到的,不只是陈远的手段!
更是从陈远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敢想、敢做,并且已经做成了的自己!
将奉命杀人的刺客,变成护卫文脉的走狗?
这份化腐朽为神奇,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与务实,让他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熟悉感!
他曹孟德空有抱负,却被家族拖累,被罢官闲置,连为亲人复仇都束手无策;
而眼前这个陈远,却已在千里之外的北疆,用最直接的手段,将敌人变成了自己的力量!
强烈的共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无数的念头在曹操的脑海中疯狂碰撞!
阳球为何要杀蔡邕?
因为蔡邕虽被流放,但其名望太大,是士林领袖,只要他活着,就是一面旗帜。
阳球要打的,是所有与宦官有牵连的人,所以,在阳球这条疯狗眼里,蔡邕也该死!
而陈远,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件事?
他不是在告状,更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向自己展示一张更庞大的棋盘!
这张棋盘上,不止有王甫,不止有阉党。
还有阳球,还有那些比阉党更可怕,打着“大义”旗号,要将一切“不洁者”都清除干净的清流酷吏!
他曹家,首当其冲!
他原以为,杀了王甫,是为家族报血仇。
可现在他明白了,杀了王甫,仅仅只是开始!
在这座名为洛阳的绞肉机里,他们这些“宦官之后”,早已被两股势力同时锁定。
退,是温水煮青蛙,被清流和政敌慢慢蚕食,最终落得和宋家一样的下场。
进一步,杀了王甫,则会彻底激怒整个阉党,引来疯狂的反扑!
这是一条死路!
一条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生机的死路!
退让是死,硬闯也是死!强烈的窒息感与不甘,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阁楼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王甫、阉党、阳球、清流、父亲的退让、陈远的狠辣……
无数的碎片在脑海中碰撞、炸裂!
除非……除非能让这两股要将他碾碎的巨浪,自己先撞在一起!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黑暗!
曹操的目光,再一次死死落回陈远身上,那眼神,亮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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