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劝反蓝玉,老朱疯了 第131节
前院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味越来越浓。
与前院的群情激愤不同,一墙之隔的后院,则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胭脂香气,各家千金小姐坐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手里捏着团扇,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穿戴。
解知微坐在主位上,一身月白色暗纹襦裙,头上只斜插着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她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首饰,却硬生生将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们压了下去,透着一股清冷孤傲的气质。
李月娥坐在解知微下首,手里绞着一条丝帕,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
“解姐姐今日真是清雅脱俗。”李月娥掩嘴轻笑,“听说前几日,太孙殿下特意下旨,从皇家冰窖里赐了冰块和酸梅汤给解府。满朝文武,也就解姐姐有这份恩宠了。”
周围的贵女们立刻附和起来,语气里满是羡慕。
“是啊,太孙殿下虽然手段严厉了些,但对解姐姐可是真上了心。”
“听说殿下生得英武不凡,连蓝大将军都对他言听计从。”
解知微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茶叶,神色不动分毫。
“诸位妹妹说笑了。”解知微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殿下恩赐冰块,那是体恤家父推行新政的辛劳。家父身为内阁首辅,理应为殿下分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引来一阵附和。
可解知微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奉承上。她早已让几个贴身丫鬟守在月洞门旁。
前院那些才子的话,一会儿都会整理好送到她耳边。
就在这时,解知微的贴身大丫鬟悄悄走到她身后,俯身低语:“小姐,前院有人起草《讨新政疏》。已经有十几名太学生准备署名。”
解知微眸光微冷,果然来了。她还没开口,丫鬟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还有,太孙殿下到了......”
解知微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压下心头的悸动,微微点头。
他终于来了!
第171章 论死里逃生,没有比我杨荣更专业的
蝉鸣声被鼎沸的人声彻底盖过。几十张红木桌案挤得满满当当,澜衫士子们拍案怒骂,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朱允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月白色杭绸常服,手里没拿折扇,也没佩玉佩。蒋瓛和郑和换了青衣小帽,落后他半步,像两个最寻常不过的豪门家丁。
三人从溜进前院,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毕竟今日解家发出的请帖太多,只要穿着澜衫、看着像个读书人的,门房基本都放了进来。
朱允熥目光扫过院中那些正凑在一起痛骂新政的士子,眼神平静,径直走向院子最角落的一张桌案,那里比较清静。
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边是个穿着青色儒衫的“小公子”。这公子生得极其俊俏,唇红齿白,皮肤细腻得连毛孔都看不见。只是那身儒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胸口处紧绷绷的,喉结处平滑一片,白皙的耳垂上还留着清晰的针眼。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折扇,眼神却贼溜溜地四处乱转。
朱允熥拉开长条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蒋瓛和郑和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后。
徐妙锦察觉到有人同桌,转过头来。两人目光对视。
徐妙锦平日里见朱允熥,要么是那日玄武门前满身是血的玄色金线明光铠,要么是威严深重的太孙蟒袍。今日朱允熥一身常服,身上那股子肃杀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出来喝花酒的富家公子。
徐妙锦眨了眨眼睛,认出了这张脸,但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只觉得一阵心虚。
她下意识地用折扇挡住半边脸,装作不认识朱允熥,粗着嗓子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朱允熥看着她这掩耳盗铃的做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怎么穿成这样?”
徐妙锦身子一僵,缓缓放下折扇,瞪圆了眼睛,装出一脸茫然:“公子认识我?”
朱允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用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妙锦。那眼神里没有轻薄,只有明晃晃的无语。
徐妙锦被这眼神看得更心虚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特意垫宽了肩膀的儒衫,纳闷地问:“我穿成这样,你也能认出我?”
朱允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我换了身衣裳,是不是你就不认识我了?”
徐妙锦愣了一下,盯着朱允熥的脸仔细看了看,突然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道理。你要是不说,我还真没认出来。”
站在朱允熥身后的蒋瓛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强忍着才没出声。这魏国公府的三小姐,还演起来了。
朱允熥懒得继续这个降低智商的话题,他转头看向桌子右边,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才子。
这人长得有些白净,面相和善,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直裰。与院子里那些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刻撞死在奉天殿柱子上的狂生不同,这人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正双手左右开弓,将桌上的桂花糕、绿豆糕、冰镇西瓜往嘴里塞,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顺手将几块卖相极好的枣泥酥揣进宽大的袖兜里,主打一个来都来了,绝不走空。
朱允熥看着他这副进货的架势,来了兴致。
“这位兄台。”朱允熥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年轻才子动作一顿,咽下嘴里的糕点,抽出丝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转过头,露出了一个和煦笑容:“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朱允熥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些正在高声朗读《讨新政疏》草稿的士子,“大家都在为天下苍生请命,兄台却躲在这里吃独食。不知兄台对太孙殿下推行的新政,有何看法?”
年轻才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快速在朱允熥以及他身后站得笔直的蒋瓛身上扫过。虽然蒋瓛换了家丁衣服,但面相这玩意儿藏不住,一看就知道这人绝非善茬。
“在下初来应天,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年轻才子端正了坐姿,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不过,在下以为,太孙殿下推行新政,必然有殿下的深意。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天下有天下的规矩。我等读书人,既然尚未入仕,便只需谨遵政令,好好读书便是。至于对与错,后世史书自有公论。”
这番话说得,圆滑到了极点。既没有得罪院子里的狂生,也没有附和他们,甚至还暗戳戳地拍了朝廷的马屁。
“你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朱允熥点点头,随后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随意:“既然兄台不评价新政,那你觉得,太孙殿下发动玄武门之变,诛灭吕氏,这事干得如何?”
话音落下,整个角落的空气瞬间凝固,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徐妙锦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年轻才子的手更是猛地一抖,“啪嗒”一声,一块桂花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气质非凡、面带揶揄的贵公子,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杀气。不是那种市井流氓拔刀相向的戾气,而是那种高居庙堂之上、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恐怖威压。
他脑子转得飞快。这人是谁?敢公然议论玄武门之变,身后还带着如此可怕的护卫。太孙的人?皇亲国戚?还是勋贵子弟?又或者是……
年轻才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迎着朱允熥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压得极低,却咬字极其清晰:“天命所归!”
四个字,掷地有声。
朱允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不仅圆滑,胆子还大,最关键的是,他的政治嗅觉敏锐得可怕。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任何辩解、含糊、装傻都是死路一条,唯有给出最极致的肯定,才能破局。
“有意思。”朱允熥乐了,笑呵呵问道:“兄台贵姓?”
年轻才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礼:“在下建安,杨子荣。”
第172章 杨荣:我只是来吃糕点的,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朱允熥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杨子荣?建安人?
朱允熥脑海中迅速掠过大明历史的资料。洪武末年,建安人,名叫杨子荣……那不就是日后历经四朝、官至内阁首辅、与杨士奇、杨溥并称“三杨”的杨荣吗!
难怪这份圆滑中透着果决。历史上的杨荣,本就以“谋断”著称,最善于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打进南京时,就是这个杨荣拦住朱棣的马头,问了一句“殿下是先谒陵,还是先即位”,直接戳中了朱棣的心巴,从此平步青云。
“好名字。”朱允熥看着杨子荣,满脸笑意。
杨子荣被夸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谦虚地笑了笑,重新坐下,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去摸桌上的糕点了。
就在这时,院子中央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写得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有此讨疏,天下士林必将群起响应!”
一名身穿月白儒衫、自诩风流的太学生名叫李长青,正站在一张高桌上,手里举着刚写好的《讨新政疏》,声情并茂地朗读着。
“……今有奸佞当道,蒙蔽太孙。摊丁入亩,乃夺民之口粮以充国库,实为与民争利之暴政!分科取士,更是乱我儒家道统,使贩夫走卒与圣人子弟同堂,有辱斯文!我等太学生,愿以死进谏,求皇爷诛除奸佞,废止新政,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朗朗乾坤!”
李长青读到最后,眼眶通红,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同去!同去!我等这便联名签字,去奉天门外跪叩!”数百名士子被煽动得热血沸腾,纷纷涌向桌案,准备在这份足以名留青史的折子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杨子荣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一群蠢货。”
朱允熥瞥了他一眼:“怎么蠢了?人家这叫为民请命,风骨铮铮。”
杨子荣嗤笑一声:“公子莫要拿在下开涮。什么为民请命,不过是舍不得自己家里那几百亩不交税的隐田罢了。至于分科取士……这帮人在国子监里混日子,连算盘都不会打,真要考实务,他们连个县衙的账房都考不过,自然要跳脚。”
朱允熥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好一篇讨新政疏。”
就在李长青准备在折子上落下第一个名字时,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女声,突然在喧闹的前院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压住了数百人的嘈杂。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隔绝前后院的六扇紫檀木雕花屏风不知何时已被撤走。月洞门下,解知微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未施粉黛,却如傲雪寒梅般遗世独立。她身后跟着四名环肥燕瘦的侍女。
解知微迈开脚步,毫不避讳地走进前院,直面数百名群情激愤的男儿。
李长青看着解知微,眉头一皱,大声呵斥:“解小姐,今日虽是你解府办的诗会,但这前院乃是男宾议事之地。我等正在商议国家大事,你一介女流之辈,安敢抛头露面,妄议朝政?还不速速退下!”
“妄议朝政?”解知微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李长青的脸,“你们站在这里,痛骂当朝太孙推行的新政是暴政,这就不叫妄议朝政了?”
李长青被怼得一滞,强辩道:“我等是圣人子弟,为天下苍生进言,乃是顺应天理!”
“好一个顺应天理。”解知微停在院子中央,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账册,高高举起。
“既然诸位满口天下苍生,那小女子倒要请教诸位。洪武二十五年,大明全国夏税总计几何?秋粮总计几何?江浙一带,又有多少良田挂在诸位‘圣人子弟’的名下,不纳一粒米,不交一文钱的赋税?”
前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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