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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第17节

  “哈哈,”沈直大笑两声,对王主簿说,“乡下少年,竟也晓得忠孝节义。”

  王厚之连忙奉承:“此乃令君教化之功。”

  徐来开始编瞎话:“我与几个同伴,挑着木柴来县城售卖,半路遇到两个盐匪。我们本来吓得想逃跑,但想起县令和主簿平日里劝民忠义,于是鼓起勇气就将盐匪打杀了。还有三个伙伴,因为受伤而先回村。”

  沈直笑得更开心,捋胡子说:“真义民也!”

  王厚之却问:“可与弓手相遇?”

  徐来答道:“本县弓手与一位耆长,一起护送我们进城。”

  他不介意旁人来沾功,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而且越多人沾功,就越能把功劳给坐实。

  只要别抢功就行!

  弓手和耆长,都归王厚之管理。

  只要坐实弓手、耆长立功,王厚之也能给自己报功。

  于是,王主簿也高兴起来。

  沈直先去看了盐匪尸首,又问道:“宝物何在?”

  “这里!”

  布超和李田抬着宝箱上前。

  王厚之俯身一看,回来对沈直低声说:“令君,是五百两纲银,箱子没有打开过。”

  二人当即褒奖弓手和耆长,又让吏役带徐来等人去洗澡换衣服。

  众人被征壮丁半个多月,身上恶臭难当,而且虱子遍布,昨夜搏斗时还沾了血污。游过河时更是浑身湿透,一路疾走衣服被体温烘干,但还是带着河里的味道。

  乱七八糟的臭味交杂,离三尺远都能闻到,自然得先沐浴更衣。

  徐来被打发去洗澡,不由心头大喜。

  这是要换了干净衣服,再去见县令的节奏,否则直接就发赏了,根本不用安排洗澡。

  两位文官,带着匪尸和宝箱,结伴回到内衙。

  王厚之屏退吏役,跟沈县令商量说:“不能贸然把纲银送回纲船,一个不好又被巡检兵给抢了。咱直接给广州市舶司发函,请市舶司派人来交接。”

  “妙啊!”沈直拍手赞道。

  为啥妙?

  因为广州市舶使,由知州余靖兼任。

  甚至连市舶纲船里的宝物,都是余靖亲自挑选发解的。

  二人直接给市舶司发函,这封公函肯定送到余靖手里。他们既可以在余靖那里邀功,又能趁机向余靖告巡检武官的状。

  丧事喜办,有功无过,还能给巡检武官上眼药!

  沈直欢喜得来回走动:“那些义民,定要重重奖赏。”

  继而又疑惑道:“各处有巡检兵拦截,连县尉司弓手都过不来。他们是如何躲过巡检兵,把匪尸和纲银带到县城的?”

  王厚之强调说:“自是弓手护送他们进城的。”

  必须是。

  不是也是!

  沈直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奇怪,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王厚之分析推测道:“这些人手持朴刀,身上馊臭无比,哪像进城卖柴的村民?多半是被征的壮丁,被巡检司编为土兵,昨晚被盐匪杀得溃散,遇到落单盐匪便杀了来献功。”

  沈直点头说:“多半如此。”

  王厚之笑道:“他们着实聪明得很。如果把匪尸和宝箱献给巡检司,肯定什么都捞不着。居然懂得躲开巡检兵拦截,直接把东西送到县城。”

  这事儿太离奇了,两位文官啧啧称奇。

  看似简单,实则困难。

  第一,要有胆子跟盐匪拼命,这在全军溃败的情况下极为难得。

  第二,要有头脑灵活者出主意,知道该把功劳往哪里献。

  第三,还要避开水道、渡口和桥梁,绕过巡检兵的严防死守。

  这三个条件都具备了,才能把此事给办成,让两位文官逢凶化吉!

  沈直说道:“估计是那少年的主意。此子偷听村学先生讲课,居然也懂得圣贤道理。其智已开,非是凡俗小民。该如何褒奖?”

  王厚之想了想:“赏钱十贯,让他们自行分配,再免他们家里三年徭役。可选一两人,充为弓手,给予副都头、十将职务。”

  县尉司的弓手都头,挑选民间勇壮充任,严格来说属于吏役。比如《水浒传》里的武松,就是这个职务。

  而巡检司的都头,却是正经武官,多为从九品。

  王厚之为啥要从徐来那伙人里面,选一两个召去做弓手呢?当然是为了坐实弓手立功。

  弓手归他王主簿管,弓手立功就是他立功!

  这次献功,不仅徐来有奔头。

  张二叔和布超两个猛人,估计也能进县尉司做弓手,而且还是有职位的弓手。

  北宋中前期的普通弓手,由三等户的良家子充任。自带兵器,自带干粮,免费给官府打工。

  但有职位的弓手却不同,由官府出钱聘用,是可以拿工资的。

  ——

  (注:北宋的许多低等县,主簿和县尉是不满员的。有可能主簿兼任县尉,也有可能县尉兼任主簿。主要还是公务不多,一个官就干得过来。)

  (县也分等级。比如清远县属于中县,清远县令属于三等县令。三等县令的正工资,只有每月3石米,另有一些朝廷津贴。)

  (高等县的一把手是知县,低等县的一把手是县令。就拿广州两个附郭县举例:南海知县由京官出任,番禺县令由选人出任。)

  (而且,番禺县令也常为摄职,往往由新科进士外放。譬如十一年前立功的萧注,当时就担任番禺摄县令。其突围去海边招募死士与船只,乘台风之威驾船干翻侬智高的水军。)

  (萧注因此被狄青举荐,直接从摄县令升为知州。狄青死后,萧注仕途坎坷,如今被贬为团练副使。后来萧注复官调去西北,还帮王韶谋划过开边。但开边尚未成功,萧注又被调去广西平乱。)

0013【各有所求】

  北宋的澡堂文化非常流行,开封洛阳拥有无数“洗浴中心”。那些公共澡堂,甚至形成一个行业,叫做“香水行”。

  但在南方,这玩意儿还比较少见,只存在于某些大城市。

  清远县是肯定没有的。

  徐来等人洗澡的地方,在外衙的吏舍区域。位置跟县衙六房挨着,可以理解为文吏值班宿舍,有紧急公务需要加班才在这里睡。

  一个杂役用大锅烧洗澡水,另一个杂役给他们送来干净衣服。

  “这些衣裳,穿了要不要还?”刘大忍不住问。

  那杂役说:“长官赏的,可以穿回家。”

  众人皆喜。

  杂役送来的衣服,虽然也用葛布缝制,并非什么贵重物品。但胜在是全新的,里面絮满了芦花,一摸就知道很保暖。

  山民所求不多,一套新衣就让他们高兴。

  徐来解开发髻,用热水打湿头发,拿起皂角就抓挠揉搓。

  他被虱子烦透了,今天得彻底洗洗!

  “阿叔,有篦子吗?”徐来问门外杂役。

  杂役拿进来一个小木盆:“梳子、篦子都有。”

  众人连忙加速洗头,先简单清洗一遍,再互相用篦子梳头,把头上的虱子给弄死。

  李田那厮的头皮都出血了,如果掰开头发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灰白色成虫在移动,芝麻粒大小看得徐来一阵恶心。

  反复篦梳好几轮,头发都扯下来不少,徐来才感觉浑身轻松。

  自己终于又干净了。

  解决完头部问题,徐来抓起肥珠子开始洗澡。

  肥珠子又叫无患子,飞霞山里就有生长,山民还会摘了拿到城里卖。

  布超搓着肚皮泥垢问:“三郎,县令能给多少赏钱?”

  “不知道,”徐来叮嘱道,“待会儿见到县令和主簿,你们多说点奉承话。哄得他们越开心,赏钱就给得越多。”

  刘大忐忑道:“我见到当官的,话都说不利索,该怎么哄他们开心?”

  徐来好笑道:“那就别说话,我来哄他们开心。”

  张二叔提醒:“赏钱可以少讨点,免徭役才最要紧。”

  “我明白,”徐来说道,“我们十个的全家徭役,县令肯定能免。我尽量求县令免除全村徭役。”

  听到这话,大家更是兴奋,连搓泥儿的力道都变大了。

  折腾好些时候,杂役在外面喊:“搞快点!长官要跟你们吃饭,莫让长官等久了。”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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