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6节
徐来不敢说箱里是银子,害怕伙伴们会见财起意。
这玩意儿就算熔了,抹去市舶司印迹,也很难用得出去。
因为在北宋时期,铜钱、铁钱、交子才是法定货币。白银只用于大宗交易、朝廷赏赐、长途旅行,以及拿来制作器皿和首饰。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没见过白银。
你要是穿得稍微差些,敢拿银子去买东西,分分钟被人怀疑来路不正。尤其是本地还发生了皇纲被劫案!
休息的时候,徐来叮嘱众人:“出了山林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人,都不要暴露我们的真正来历。张二叔,你经常进城卖野味,可能被本地村民认出来。你撕下盐匪带血的衣服布料,裹在脸上就说自己受伤了。”
张二叔立即照办。
布超问道:“为什么不能透露来历?我还想当杀贼英雄呢。”
徐来解释说:“有可能招惹巡检兵进咱们清溪村!”
众人一听,全都害怕,不敢再有异议。
徐来问道:“张二叔,经常往咱们村转嫁徭役的乡书手和耆长,是来自哪个村的富户?”
“丰谷村,”张二叔说道,“丰谷村挨着丰谷河最肥的地方,全乡那里的地主最是有钱,那座小桥就是丰谷村地主建的。”
徐来说道:“好,我们出去以后,就说是丰谷村的村民。如果惹怒了黄巡检,他找麻烦也是去丰谷村。”
“哈哈哈!”
大家都低声发笑。
徐来又说:“我叫韩立。张二叔叫王林。表哥叫萧炎。刘大哥叫石昊。李田叫……听明白了吗?”
“明白!”
“表哥,你叫什么?”
“我叫布……不是,我叫萧炎。”
“刘大哥叫什么?”
“我叫石昊。”
“……”
歇息片刻,一群帝君级别的修士继续前行。
可惜在这末法时代,连缩地成寸的法术都不能使,直至半上午时分才走出山林。
他们抬着两具尸体和宝箱赶路,很快就吸引来沿途村民的注意。
本地的耆长带人拦住他们:“尔等是哪个村的?抬的又是谁人尸首?”
徐来指着盐匪的尸体:“我们是丰谷村的村民,砍了一些木柴,结伴来县城售卖。半路遇到盐匪,便打死他们去县衙领赏!这位老丈,你来看看箱子上写的什么?”
那耆长凑近查看封条,顿时瞳孔猛缩:“市舶纲银?”
耆长也想蹭一份功劳,连忙对本村村民说:“家里不忙着干活的,都跟我一起护送义士进城!”
剩下的路途,变得热闹起来。
不断有人跟随他们,还询问杀贼细节。
表哥布超昂首挺胸,得意洋洋说:“我叫萧炎,我最先追上盐匪,冲过去就给那厮一刀。盐匪也是凶狠,不要命的跟我打。看到盐匪脑门那处伤没?我砍进去的,刀差点都拔不出来……”
过了一村,又是一村。
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渐渐有上百人跟随其后。而且还主动帮忙宣传,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仿佛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等到了县城东边的护城河,由于人数太多,差点吓得门卒关闭城门。
昨晚盐匪声东击西,在县城外的附郭街区放火,城内兵丁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他们救火忙了大半宿,如今全部处于防御姿态,生怕盐匪突然杀个回马枪。
“捕杀了两个盐匪,快把路给让开!”
“快去通报长官,丰谷村有人杀了盐匪。”
“丰谷村有壮士叫萧炎,他一人杀了两个盐匪!”
“胡说,有一个盐匪是石昊杀的。”
“韩立杀的。”
“我怎么听说是王林杀的?”
“……”
乱七八糟的声音响起,已分不清是谁在喊。
城外附廓街区的百姓,纷纷跑来看热闹。甚至连店铺都不顾,店主和伙计一起出来。
县城百姓是真的高兴,他们恨死了盐匪,巴不得盐匪全死光,昨夜城外大火把他们吓坏了。
整整被烧了两条街!
人们兴高采烈欢呼着,如同迎接英雄一般,簇拥着众大帝进城。
0012【文官与武官的矛盾】
清远县令叫沈直,字守中。
他是去年的第四甲进士,初授试衔县尉。通过铨选之后,又托了一些关系,正式出任清远摄县令。
随着两广的开发程度加深,摄官名额已经越来越少,清远摄县令算一个较好的实职。
沈直今年初夏才到清远,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就遇到皇纲被劫这种大事。
县衙二堂,沈直坐在堂上焦急等待。
摄主簿王厚之疾步走入,脸色阴沉道:“令君,我派去搜寻宝物的弓手,在乡野间找到一包香料,却被那些巡检兵拦下了。”
“还能有这等事?”沈直极为震惊。
这等于公然跟本县长官翻脸,巡检司武官的胆子也太大了!
“市舶纲被劫,那些武人已经疯了。为了戴罪立功,寻回更多宝物,他们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王厚之详细说:“巡检兵堵住了水道、桥梁和渡口,盐匪遗弃在乡野的宝物,就算弓手找到也带不回来。”
沈直问道:“他们还敢动手抢不成?”
王厚之点头说:“已经动手了。县尉司弓手都头刘原,因为不肯交出那包香料,被巡检兵打得鼻青脸肿。若非当时围观百姓太多,刘原被活生生打死都有可能。”
沈直的脸色青红不定,已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厚之是清远县的摄主簿兼摄县尉,他掌管的县尉司配有弓手,负责城内和城郊治安。
弓手类似城区及城郊的刑警、民警、火警、税警兼城管。
市舶纲在清远县境内被劫,沈直和王厚之都负有连带责任。但罪责不大,随便抓到几个盐匪、寻回少量宝物,就完全能够戴罪立功。
文官嘛。
官再小也是文官。
可巡检司拦着不让他们立功,直接控制水道、渡口、桥梁,抢走送往县城的匪尸和宝物。
为啥如此?
因为巡检兵负责乡野、村镇、关隘、河道治安,市舶纲在银沙埠被劫,他们属于直接责任人,所有巡检官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巡检官们每捕杀一个盐匪、每追回一箱宝物,都能减轻一分罪责,绝不允许让文官给抢走!
如果是在边境地区,县令往往兼任本县兵马都监,属于巡检武官的直接上司。
但清远县不是边疆啊,双方没有直接统属关系,巡检官根本不怕得罪县令。
于是就出现了文武抢功的事情!
文官抢不过。
沈直枯坐在县衙二堂,时不时的唉声叹气。他一个新科进士,咋就这么倒霉呢?若是这次影响升迁,一辈子的仕途就毁了大半。
王厚之却比沈直更绝望。
王厚之甚至不算进士,只是个多次中举的广西举人。由于朝廷对两广士子的优待政策,他在殿试环节被淘汰以后,才有机会出任广南摄官。
他已经干满三任摄职,只要第四任不出问题,就能成功转为选人官。到那个时候,即可跟末榜进士一个待遇。
偏偏现在出问题了!
若是无法将功赎罪,王厚之的摄官年限就得重新计算,必须再干十多年才能转为选人。
“报报报……有……有义民捕杀盐匪,抬着……抬着宝箱进城!”一个属吏连滚带爬跑来报信。
“什么?”
沈直和王厚之又惊又喜,啥都不管就往外面跑,他们的属吏连忙跟着追。
沈直在街上狂奔一阵,看见前方挤着大量百姓,连忙用蹩脚的广东方言问:“吾乃清远县令,谁人捕得盐匪?又追回多少宝物?”
徐来排众而出,端正作揖道:“小民韩立,拜见县尊!”
沈直见这少年虽衣衫褴褛,言行举止却彬彬有礼,不称“长官”而喊“县尊”,不由对他印象更佳:“你读过书?”
徐来回答说:“家中贫困,无钱读书。只是经常跟随父兄樵采,担着柴禾到县城售卖。偶尔路过学堂,便偷听先生讲课。书中的大道理,我也听不大懂,只知圣贤教诲说,做人应该忠孝节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