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13节
徐来这篇赋文的开头,直接怼主考官出题纯扯淡。
他已经看出来了,主考官就是个喷子,干脆写文章喷主考官两句再说。指不定同喷相吸,正好对主考官的胃口呢。
这次的誊录工作,交给太学生们自己做。
誊抄完毕,交叉检查,防止有人故意使坏。
直至过了小年,才把答卷誊录完毕。
谏院老大龚鼎臣,带着几个老师一起阅卷打分——这些老师,全是国子监博士、直讲。
“龚谏院,这里有一份卷子拿不准……”一个老师拿着糊名誊录的答卷过来。
龚鼎臣扫视前面几句,顿时就脸黑了。
但他耐着性子继续读,渐渐的脸色由阴转晴。
【上之失,不在用之多,而在取之寡……商旅困而国用不增,田畴薄而赋税未减。非不爱民,实不知所以爱也……使民自富,何必上之赐?使国自充,何必削其民?】
所有的太学生写这篇赋,都在讨论如何少分点蛋糕,只有徐来在说要做大蛋糕。
他还吐槽朝廷相公们,一个个都知道要爱民,却不知道该怎么爱民,事到临头只能残民削民。
龚鼎臣心想:妈的,这些话我也想说!
他不仅想骂娘,还决定过完年以后,劝太后交还玉玺,赶紧让新君亲政。
反反复复闹个锤子,啥事儿不干只知道吵架。
龚鼎臣反复阅读这篇赋文,可惜是糊名誊抄的,看不出是谁的卷子。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写这篇赋文的太学生,能把论和策写成什么样子。
龚鼎臣说道:“速速阅卷完毕,赶在两天之内拆卷。”
0088【太学第一】
龚鼎臣百分之百是韩琦那边的人,而且是帮韩琦控制言路的关键人物。
但他对韩琦、欧阳修、蔡襄等人颇有微词,他认为这帮庆历老臣已经变了。比如厚葬仁宗、恩荫滥赏,龚鼎臣是强烈反对的,但韩琦却坚持这么做。
同时,他又不喜欢司马光、吕诲的做法,政权交接的敏感时期怎么能搞事儿呢?
所以龚鼎臣活得很累啊,他看这些人全都不爽,却还得帮这些人维持局面。
他在太学出题两面喷,等于谁都没喷,发发牢骚而已,顺便让学生讨论、引以为戒。
“龚谏院,这里又有一篇。”国子监直讲杨褒走过来。
龚鼎臣给阅卷老师们下了命令,但凡被评为优等的卷子,都要第一时间拿给他看。
接过答卷还没看,龚鼎臣就问道:“此篇如何?”
杨褒回答说:“优中之忧。”
“哦?”
龚鼎臣兴趣大增,连忙低头阅读。
《论人君初政当以慎始为要》
【余观历代治乱之迹,窃谓嗣君践阼之始,天下臣民倾耳注目,想见圣德,企望太平。当其冲也,一令之发、一政之施,必有以竦动天下,使人心翕然向风。始之不谨,其后虽有仁心善政,人不信也。是故伊尹告其君曰“罔不在初”。古之君臣相与警戒,莫不以谨始为先,岂虚语哉?】
龚鼎臣点头微笑,这个开篇写得好。
直切主题,点明要害,而且引用伊尹的典故。
【人君初政之难,难在慎始而有其终。《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孔子亦言: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汉昭帝即位……】
这是结合题目给出的材料,展开论述了。
后面好几段,全是正确的废话。
徐来写文章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扯淡。譬如“(新君)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则远迩莫敢不一于正”之类。
但身为道德之士、谏官之首,龚鼎臣还真就吃这一套!
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徐来把论述重点转为有始有终、不忘初心。
【《春秋》之法重五始,其一谓始即位者,人君之始也……是故嗣君践阼,非以立威为贵,非以……贵乎能持其心之不二,谨其初而保其终而已。】
【余尝论之:慎始者,非束手之谓也,非因循之谓也。必也酌古准今,采群策而不自用;审时度势,顺人心而不违道。使天下之善皆归,使天下之弊尽去,则始乎修德而终不失德,始乎纳谏而终不拒谏……如此,则慎始之效著,而国家磐石之固可坐而待也。】
【传曰:“慎厥初,惟其终。”此之谓也。】
文章读完,龚鼎臣犹如夏日饮冰水,只觉酣畅淋漓浑身舒爽。
这对于太学生而言,绝对是一篇顶级史论文章。
首先,它符合嘉祐二年以来推崇的朴实无华、文以载道的文风。
其次,用典极多且不突兀,每一个典故都自然而然、恰到好处。
第三,文章的作者通晓儒经和历史典故。从这篇文章里,至少能看出作者读过《论语》《左传》《尚书》《诗经》《汉书》《唐书》等经史。
第四,文章的作者非常聪明,第一段就点出当今的迫切局势。但又点到为止,只论述大道理,因为话题过于敏感。所以,中间故意歪向善始善终,希望新君能明了初心并保持不变。
以上四点综合起来,把龚鼎臣给看爽了。
堪称完美!
其实,徐来没读过那么多经史。他只是穿越前涉猎广泛,记得某些经史的经典语句、著名典故而已。
但龚鼎臣不这样认为,他坚信文章作者把那些书都读通了。
这到底是哪个学生的文章?
又过一日,拆卷录名。
龚鼎臣以及孙思恭、李綖、杨褒等人,纷纷聚拢来等待揭晓答案。
跟教育相关的大臣们,特别喜欢提携后进。
一来可得名声。
二来他们提携的后进,今后若哪个变得牛逼,都会记得他们的恩情。算是一种政治界的天使投资。
“徐来?”
“那篇赋文和史论都是徐来写的!”
“快看他的策文。”
“……”
此时已经确定考试名次,徐来的诗赋、策论都放在一起。
兼职给皇子赵顼上课的孙思恭,看完策文哭笑不得,对龚鼎臣说:“这个叫徐来的太学生,着实滑头得很,不像是能做谏官的。你出的策题风险太大,他通篇都在绕着写,道理阐述得头头是道,看完以后又感觉什么都没说。”
龚鼎臣问道:“这学生谁认识?”
“我听说过。”杨褒说道。
龚鼎臣问道:“他是谁人门下弟子?”
“余武溪唯一的弟子,目前跟着醉翁学习作文。”杨褒回答说。
“难怪。”
众人纷纷点头,这样就说得通了。
余靖唯一的弟子,还跟着欧阳修学习作文,难怪对朝堂局势非常了解,还能把科场文章写得那么好。
杨褒又问:“近一个月来,诸君可曾去过大相国寺?”
众人皆摇头。
杨褒笑道:“徐来在大相国寺的酒楼墙壁上,写了一首诗,已在东京传播甚广。此诗云:李杜诗篇万口传……”
“哈哈哈!”
“好大的口气。”
“才子嘛,有自信很正常。”
“李杜都不新鲜了,我们这些人也老了。”
“年轻人是该如此朝气。”
“……”
同样一首诗,如果徐来啥身份都没有,他多半会被人嘲笑恃才傲物。
但他是余靖的弟子,又跟着欧阳修学文,所以口气大一点无所谓,大家反而觉得他有朝气。
杨褒又说:“东京近来流行的花剪,还有七颗算珠的算盘,都是此人发明之物。他还擅长算学,估计也颇通《易经》。”
杨褒为啥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是听苏颂说的。
杨褒此时的俸禄很低,还喜欢喝酒和藏书,所以经常连房租都交不起。
但他交朋友很牛逼。
这几年,他跟梅尧臣、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韩维、苏颂……等一大堆人交好。从这些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杨褒的朋友遍布各年龄段、各派别、各势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