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346节
不过他很倔强,何况是少年人,身体恢复得要快一些,一大早,也提着考篮,到了模拟的考场。
所有考试的程序,大家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纷纷迅速地进入了考场。
考试的心态,他们也早已摸透了。
其实考试这东西,本质上是很考验人心理的。
若是考试不多的人,往往容易紧张,甚至有人容易心慌失眠。即便是心态较好的人,中途有太多的程序,也很容易出错,一出错,便容易精神紧绷。
当然,考试时怎么拟稿,差不多什么时间进行破题,说穿了,时间管理,其实对于考生而言,也很重要。
在有限的时间里,将这考试的时间榨取干净,本身也是一门学问。
只有通过一次次的考试,慢慢根据自身的条件进行调整。这样,方才可以做到万事俱备。
房遗爱对此,可谓是耳熟能详了,他现在可算是时间管理大师,哪怕现在浑身的伤口还在痛,却也不疾不徐地坐在了考棚里,他先慢慢的磨墨,而后等放题出来。
既然是模拟考场,那么一切都是还原考场规则的,放题的时候,会有专人举着上头写着题目的木牌子经过每一个考棚,而考生们不得喧哗,不得放出声音,抬头看了题之后,随即在空白的纸张上做题。
房遗爱下意识的抬头,看到了那木牌上的题了。
只看这题,他便不禁苦笑。
今日的题,又难了。
而且难度陡然增加了许多倍。
因为此题又是搭截题,而且还是从《中庸》和《大学》这两部经书上各抄录了只言片语,然后凑在了一起。
不同的书,所叙述的理念会有不同,而且两本书不同抄录的只言片语,想要从这只言片语里得出原文,就极考验你对两本书的熟悉能力,否则,你可能连题目是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而要在两个不同书,不同意思的词句之中,还要作出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那便更加难上加难了。
出题的人,十之八九就是虐待狂,或者是个十足的变态。
几乎所有人在看到题的那一刻,心里都忍不住暗骂。
而在阅卷室里,李义府却是喜气洋洋,他施施然地翘着腿,坐在座上,端着茶盏,开始吹嘘:“我不是吹嘘,这一次,非要让这些家伙们晓得厉害不可,这一次考试能合格者,若能过半,我李义府将脑袋拧下来当蹴鞠踢。”
坐在另一边的是郝处俊,郝处俊有点看不上李义府,虽是师兄弟,可说实话,李义府是越来越变态了,每日瞎琢磨出来的各种教材和辅材,还有出的各种题,都好像成心想要跟着教学组对着干的,有的题,连教学组的先生们都看得头皮发麻。
而此时,李义府得意洋洋地看着郝处俊道:“郝学兄,此题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郝处俊冷笑。
这一下子,却将李义府惹毛了,唇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口里道:“郝学兄这就有所不知了吧,你以为我们教研组是吃干饭的,只是故意刁难人的吗?实话告诉你,这历场考试的题目,都是有深入的研究的,这题从易而后难,目的就是锤炼生员,不断的突破他们的极限。难道你没发现,近来的教材也不一样了?就说今日这题吧,你肯定会想,若是科举的时候,肯定不会考这样的题,这般的题出了有什么意义呢?”
“呵呵……这天下的读书人,其实也都这样想,他们都在猜测,考官会出什么题,想找寻答案。可我们是谁,我们是二皮沟大学堂,想要猜题,绝无可能,除非有人舞弊。既然如此,怎么才可以力争上游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的题,要一次一次比科举的题要难,起初难一点,此后难一倍,再之后三倍、五倍、十倍,唯有如此,才可不断的让生员们绞尽脑汁,发挥他们的特长,这样的题,他们若是也能得心应手的做出来,那么这天下,还有什么题可以难倒他们。”
郝处俊一时无言,便只好吹胡子瞪眼。
“听说……”说到这里,李义府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昨日的一场殴斗,这些做先生的,固然都是拉长着脸,一副想要收拾这些生员们的样子,可心里,却也未必没有几分舒畅。
这是一种极奇怪的心理,明明每一个人都知道打架是不对的,可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为之而不惜伤痛,却总能令人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好像……这里是家一样,而生员们,则成了李义府这些人的孩子。
李义府不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事实上,他自认为自己已经看清了人世的险恶,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人问。可这些……都是对外人的,李义府在这学里,渐渐将郝处俊这些人当做了自己的兄弟,将邓健和长孙冲这些人,当做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
就如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奸贼,可能在他的儿子眼里,却是一个好父亲。又或者,一个居心险恶的人,却对于他的妻子而言,可能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如意郎君。
人的面目有很多种。
在学里,李义府就是另一种模样:“郝学兄,我听闻,那学而书铺,又开始重新修葺了,不少人家都出了钱,帮助修葺,不只如此,还有不少秀才也都到了那里,都带着书去。那个叫吴有静的人,居然带着大家一起读书,让人每日背诵四书,且还成日的教授人写文章。”
郝处俊听到此处,眼眸微微掠过了一丝冷色:“这是向我们学堂示威!”
“问题没有出在这里。”李义府咬牙切齿,他不是一个大度的人,甚至还很有几分阴险和刻薄:“问题的关键在于,听闻清早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家,送了一车车的笔墨纸砚去,还有瓜果,说是要慰劳那吴有静和那一群秀才。你看,这不摆明着故意给我们学堂难看吗?他们只怕想要壮一壮声势,显出他们得了多少民望。恩师乃是天子门生,固然没人敢将他们怎么样,可是借此来表示对吴有静的支持,岂不是隐晦着,表示出对陈家的不满。
李义府继续道:“他们现在铆足了劲,便是想看我们大学堂的笑话,嘿……若是考砸了,恩师这边,你我可就是罪人了。”
郝处俊皱眉不语,良久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不是教研组和研学组置气的时候,而今理应同气连枝。”
“正是如此。”李义府显得很认真:“从前我读书,只想着……将来有个进身之阶,我一介寒门,只希望能够入朝为官,光耀门楣。可自从遇到了恩师,就不同了啊。恩师于我有知遇之恩,可谓是恩重如山,没有恩师,岂有我等今日。在这大学堂里,其实日子过的很舒心,我也不知什么缘故,从前只想着入朝为官,现在却只心心念念的,看着这些少年们能够成才,学兄,大学堂乃是恩师的心血,也是你我的心血啊,怎么能容忍别人羞辱呢?我已想定了,这辈子,我都与这学堂休戚与共,此次大考,不容有失。”
他说的话,发自肺腑。
这是一种奇妙的情感,说着说着,眼角竟是落泪起来。
第323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古人的感情都很丰富。
毕竟,后世是很难有情感波动的。
在后世,人与人之前的联系,有太多的手段了,无论是微信还是电话,甚至还有视频和语音,更遑论还有高铁和飞机。
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虽是变得越来越近了,却正因为近,能有更多的沟通,恰恰便少了珍惜感。
而对于古人而言,一场离别,便意味着了无音讯,自此相忘于江湖。一次挥手,可能便是一辈子再难重逢。一纸书信看罢,也极有可能不知何年何月才可收到第二封。
且人的寿命,往往短暂,于是偶尔互道一声珍重时,就不免要泪湿衣襟!
因为珍重二字的背后,是极大概率的一场感冒便意味着死亡,一次意外自此天人相隔。
此时,李义府的泪水流下来,是对于陈正泰知遇之恩的感激。
正因为人与人之间相见和相识不易,是以这个时代的人,往往将相见与相识认同为缘分,因为有缘,是以相识,也是以熟络,最终被发掘了才华,最终得以有了知遇之恩。
这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所谓知遇之恩,乃是天大的恩情。
李义府甚至常常会想,如若没有陈正泰,此时的自己,又会浪迹于何处呢?
当初来了长安,若无恩师的庇护,或许此刻自己已冻毙于寒舍,亦或病死于客栈了吧,哪怕是运气不错,即便真能中试,成为一员小官,可又如何呢?
今日之李义府,愈发的意识到,自己现在,已是他最好的结果了。
在这里有许多的弟子,固然对他怨恨,却每每见着,也能毕恭毕敬的叫他一声先生。
他乃寒门,可这大学堂却是自己的另一个归属,在这里,他既是别人的弟子,也是生员们的大家长,看着生员们一个个茁壮生长,令他心中油然而生的欣慰。
他现如今衣食无忧,肩负着重任,日子过的好,并且过的有价值,这又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在学里,他偶然病了,几个学兄弟也轮番来照应,那平日即使对他有怨恨的弟子们,也会纷纷来探视,对他是真诚的关切,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如水滴一般,积少成多,成为了涓涓的溪流,最终汇入汪洋。
念及此处,他禁不住又哭又笑,又是感慨万千。
郝处俊见他如此,也不禁触动,抿了抿嘴,眼眶微红着道:“我等在学中,理当竭尽全力才是。恩师这边,岂可受那吴有静之流羞辱呢?恩师于咱们有再造之恩,倘若当真受辱,你我何止是再无面目在此掌教,只怕也唯有以死谢罪了。”
李义府颔首,眼眸中透着一抹坚定之色,道:“我给自己预备了白绫三尺,真到了那时候,便只好留书一封,与恩师生死别离了。”
其他诸人,纷纷默然。
……
三叔公等陈家耆老们纷纷开始运作,在历经了冗长繁琐的礼仪之后,宫中下旨,择定了婚期。
大婚之期,选定在七月十九。
显然这是一个好日子。
陈正泰是最后一个得知自己要在那天做新郎的,一时之间,竟是心里感触万千!
遂安公主,他固是喜欢的,人家好好一个金枝玉叶,勾搭了人家这么久,若是不娶,那就真猪狗不如了。
只是突然想到自己真要开始成家立业,心里却是乱成了麻。
如今的他,已慢慢的融入进了这个世界。代入了古人,渐渐与古人有了同样的情感。
正因如此,所以他深知这时代的婚姻和后世的是全然不同的,这个时代的男子,一旦成婚,就意味着接下来要造许多的人,繁衍就意味着要创建家业,要庇护子嗣后代,要真正的承担整个家族的荣辱。
自此之后,便要向从前那个无所顾忌的少年郎挥手作别,成为真正的男子!
从此之后,许多人都将依靠着自己。
此谓担当。
见陈正泰沉默,三叔公忍不住道:“怎么,正泰你不喜吗?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也不是不喜。”陈正泰道:“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三叔公捋须,不禁摇头苦笑:“正泰,老夫一眼看你,就晓得你不是凡人,今日你这般样子,果然如老夫所说的一模一样。若是别人,早就高兴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也唯有你,依旧还能保有大将之风,不愧为我陈氏之虎啊。”
陈正泰:“……”
不得不说,三叔公还是那个三叔公啊!
三叔公又感慨道:“只是可惜我那孙儿正德,比你就差远了,他至今还浑浑噩噩的,毫无主见,只晓得地里刨食,也不知……会有谁家女子能够瞧上他,他既非嫡出,人又木讷,现在还又脏又臭……”
三叔公摇摇头,心里憋着口气,都是陈氏子孙,怎么就差别这么大呢?
三叔公其实还是心疼自己孙子的,毕竟这是自己儿子的骨肉,只是有时想起陈正德那木讷的样子,心里便不禁难受!
陈正泰听到三叔公提及到了陈正德,不由想起什么,随即就道:“噢,对啦,有一件事,我险些忘了,此次正德在大漠中种出了粮食,大功一件,陛下已有口谕,敕其为县公。这两日我忙碌得很,一时忘了。”
三叔公:“……”
县公……
其实到了贞观年间的时候,随着休养生息,功劳已经越来越少了,因而封爵也就变得稀有起来,这县公可不是小爵位……这可是实打实的显赫爵位啊。
只是……险些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