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贵公子 第284节
好半响,他才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如此吧,去将房玄龄和杜如晦二相请至朕的面前,是了,还有民部尚书戴胄来见。”
张千匆匆而去,片刻之后,房玄龄三人入殿,李世民请他们坐下,他倒是没有将陈正泰的奏疏交给三人看,而是提起了当下税制的弊端。
房玄龄道:“自武德至今,我大唐的人口是增加了,原先荒芜的土地得到了开垦,这田地也是增加了的,不过陛下说的没错,而今,富者开始兼并土地,百姓所承担的税赋却是日益增加,不得不抛弃田产,委身为奴,这些事,臣也有耳闻!”
“就说这几年民部税赋增加的情况来看,武德年间税赋增长的最快,可是近来,税赋的增长却是日渐缓慢,由此可见……问题已严重到了何等的地步。”
杜如晦也颔首,表示了附议。
只有戴胄心里不禁警惕起来,前几日,陛下勃然大怒,这朝中的风向就有些不对劲了,现在……突然又提起了税制,莫不是……
想着想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民部尚书,看来要做不下去了,这岂不是要做大恶人?
李世民果然好整以暇地对他们道:“朕打算改一改,当然,并非是在全天下实行,而是令越王在扬州进行税赋的修改,将部曲、客女、奴婢统统纳入了税赋的征收之中,按人丁来征收他们的税赋,除此之外……暂时可让部曲和奴婢的主人,自行报税,而后,再令人去核实,一旦发现有虚报,假报的,必以严惩,责杀其家主,你们看……如何?”
戴胄:“……”
房玄龄和杜如晦不做声,他们知道这里头的厉害,不过他们心里生出很多疑窦,越王前几日还获罪,怎么现在又要求他留在扬州?
还有陛下怎么又突然从税制方面着手呢?
莫不是……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诸卿何故不言?”李世民面带微笑,他像危险的老狐狸,虽是带着笑,可笑容的背后,却似乎暗藏着什么?
“陛下。”戴胄战战兢兢地道:“臣近来,旧疾复发,老臣年老色衰,老眼昏花,目不能辨字,本是想要上书请辞告老……”
李世民眼眸一张,看向方才还虎虎生威的戴胄,转瞬之间却是病恹恹的样子,口里道:“你想致士?”
戴胄战战兢兢地道:“臣……自是希望能够侍奉陛下,以尽人臣之道。只是……”
李世民却淡淡道:“卿乃朕的肱骨,理应死在任上,朕将你陪葬在朕的陵寝,以示殊荣,如何还能致士呢?”
戴胄听得差点魂飞魄散,陪葬在皇帝的陵寝周围是臣子的荣耀,可是他不想要这个荣耀啊!
可是陛下的话说的很明白了,你想跳船,那就去死吧。
李世民随即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朕的陵寝在贞观二年就已开建了,也已给戴卿留了一个穴位,戴卿不必急着躺进去。”
李世民说得很轻松,可戴胄直接脸色煞白了,再不敢异议,而是勉强扯出点笑容道:“陛下如此恩荣,臣喜不自胜。”
李世民随即道:“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那就这样实行吧,命值班侍奉们草拟旨意,民部这里要上上心。”
说罢,李世民看着房玄龄:“房卿以为朕做的对吗?”
房玄龄叹了口气:“这些年,朝廷的税赋确实有减少的迹象,可是呢,臣又见那交易所里,人们挥舞着大量的钱财购置股票,臣有时不禁生出疑惑,这天下到底是贫还是富裕呢,陛下既要如此,一定有陛下的深意,臣等奉旨便是。”
李世民显得满意,他站了起来:“你们尽心做你们的事,不必去理会外间的流言蜚语,多学一学陈正泰,你看那陈正泰,可曾在乎外间的事吗?朕打算到了十月,还要再去一趟扬州,这一次要带着卿家们一道去,朕所见的那些人,你们也该去看看,看过之后,就知道他们的境遇了。”
说完这番话,李世民一声叹息。
房玄龄听到此处,心里不禁好奇起来。
他倒是也想看看陛下亲眼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以至于陛下的心性,竟是改变这么多。
不过……今岁十月,不正是缴纳税赋的时候吗?
只是戴胄坐在那,心不在焉。
他很清楚,这事的后果是什么。
这等于是朝廷将所有世族的优待,统统都废除了。
要知道,大唐的税制,可以追溯到北魏时期,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实行,可到了贞观四年,说没就没了,虽然现在只是限于扬州一地,可一旦扬州做成了,谁知道会不会继续推广呢?
他这民部尚书,既不能反对这个建议,因为一旦反对,依着陛下方才的警告,只怕他很快就要躺到陛下的陵寝附近里去陪葬。
可若是不反对,又不许他告老还乡,李二郎这不就是将他绑在了马车上,让他跟着一条道走到黑吗?
…………
写完这章开车回家,明天开始更四章。
第270章 李二郎发威
一道旨意出来,直接以中书省的名义下发至民部,而后民部直送扬州。
当然,民部的旨意也抄录出来,分发各部,这消息传出,真教人看得瞠目结舌。
在许多人看来,这是疯了。
只是……朝中的局面很是诡谲,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若是这事干成,那便真是生生的硬撼了世族。
不过料来,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对内来说,这钱是我家的,你想抢,哪里有这般容易?
而对外,这就不是钱的事,因为你李二郎侮辱我。
当然,侮辱也就侮辱了吧,现在李二郎风头正盛,朝中出奇的沉默,竟没什么弹劾。
既然弹劾不管用,可是在这天下各州里,各种街头巷尾的传言,也有许多的。
就在群议汹汹的时候,李世民却假装什么都没有见到听到,这几日,他连召了李靖等人,倒也没提起朝中诡谲的局面,也不提征税的事。
其实征税,对于李靖、秦琼、张公瑾这些人而言,也是让人肉痛的事,虽然现在还只是在扬州,可难保将来,不会让他们在自己的身上也掉下一块肉来,想想都难受啊。
张公瑾好几次都想捂着被子哭,想到自己的儿孙们将来家产要缩水,便觉得人活着挺无趣的,好在他毕竟是硬汉,总算忍住了。
李世民将他们召到了紫薇殿。
这里乃是只有近臣才能来的地方,这些人一来,李世民便微笑道:“来来来,都坐下,今日这里没有君臣,朕命张千寻了一坛子闷倒驴的佳酿,又让观音婢亲自下厨,做了一些好菜,都坐吧。我们这些人,难得在一起,朕还记得,观音婢下厨招待你们,还是七年前的事了。”
“哎,时光荏苒啊,朕昨日清早起来,发现朕的头上竟多了两根白发,而今回头来看,朕成了天子,你们呢,成了臣子。可是虽有君臣之别,可朕在梦里,总还记得你们和朕披挂,穿着甲胄,骑着烈马,弯弓驰骋。”
他说着,大笑起来……
一旁长孙皇后自后头出来,竟是亲自提了一坛酒。
张千则负责上菜。
李世民等众人坐下,手指着张千道:“张千此奴,你们是还见着的,他现在老啦,当初的时候,他来了秦王府,你们还争着要看他下头到底怎么切的,哈哈……”
张千一脸幽怨,勉强笑了笑,似乎那是不堪回首的岁月。
李靖等人便都笑了,浑身轻松。
张公瑾道:“陛……二郎这就冤枉了臣等了。”
他本想叫陛下,可此情此景,令他心里生出了感染,他下意识的称呼起了从前的旧称。
张公瑾继续道:“这是程咬金那厮借着酒劲非要扒人裤头,臣等也不愿看的。”
李世民便也感慨道:“可惜那浑人去了扬州,不能来此,不然有他在,气氛必是更热烈一些。”
众人就都笑。
长孙皇后则过来给大伙儿斟酒。
先斟的是李靖这里,李靖一见,连忙站起身,对着李二郎,他或多或少还有几分轻松,可对上长孙皇后,他却是毕恭毕敬的。
长孙皇后便微笑道:“怎的,从前嫂嫂给你斟酒,你还自在,现在不一样了吗?”
李靖便只好欠身坐下,温顺得犹如一只鹌鹑。
等斟过了酒,长孙皇后便道:“你们兄弟自个儿聊,只是你们年纪都老大不小啦,再不似从前那般是血气方刚的汉子,要自个儿估量自己的酒量,可不要一时高兴,喝得狠了。”
李靖等人便忙说是。
等长孙皇后去了,大家才活跃起来。
李世民先抿一口这闷倒驴,热辣的闷倒驴让他不禁伸出舌来,此后咂咂嘴,摇头道:“此酒真的烈得厉害,酿此酒的人,这是真奔着将驴闷倒去的。”
张公瑾便举盏,豪气地道:“二郎先喝了,我也便不客气啦,先干为敬。”
众人开始喧闹起来,推杯把盏,喝得高兴了,便拍手,又吊着嗓子干吼,有人起身,将脚架在胡凳上,学着当初的样子,口里怪叫着:“杀贼,杀贼呀。”
李世民指着叫杀贼的张公瑾大笑:“贼在何处?”
张公瑾听到这里,突然眼里一花,醉醺醺的,疑似大梦初醒一般,突然眼角湿润,如孩子一般委屈。
他道:“贼已几杀尽了,打了半辈子的仗,而今拔剑时,意气风发,可四顾左右时,却又心中茫茫,没了贼,还杀个鸟,喝酒吧,喝了酒,吾梦中能见贼,待取我马槊,我替二郎将他们杀个干干净净。”
李世民神色也黯然,其余人便各自垂头喝酒,梦中的贼,杀是杀不完的,可一觉醒来,却烟消云散了。
李世民喝了一盏酒,这一盏酒下肚,他整个人似乎热血气涌,他突然将手中的酒盏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
那青铜的酒盏发出清脆的声音,一个角便摔碎了。
众人诧异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道:“谁说没有贼呢?马上的贼没有了,还有那窃民的贼,有那侵蚀大唐基业的贼,这些贼,可比马上的贼厉害。”
说着,李世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踱了几步,张千想要搀扶他,他手臂一挥,张千直往后打了个几个趔趄,李世民喝道:“朕乃人雄,需你来搀扶吗?”
张千便颤颤地道:“奴万死。”
李世民不理会张千,回眸狼顾众兄弟,声若洪钟地道:“这才是贞观四年啊,从武德元年迄今,这才多少年,才多少年的光景,天下竟成了这个样子,朕实在是痛心。国贼之害,这是要毁朕亲自缔造而成的基业,这江山是朕和你们一道打出来的,而今朕可有薄待你们吗?”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秦琼忙道:“陛下待咱们自是没得说,历朝历代的功勋,几人有我等这般逍遥自在?”
李世民狠狠一掌劈在一旁的青铜宫灯上,大喝道:“可是有人比朕和你们还要逍遥自在,他们算个什么东西,当初打天下的时候,可有他们?可到了如今,这些豺狼竟敢甚嚣尘上,真以为朕的刀不快吗?”
张公瑾等人的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
